从汉代裸俑到“贵妃出浴”:一场关于身体的千年拉扯
更新时间:2026-01-14 23:35 浏览量:1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尊“贵妃出浴”的雕像,今天还能掀起这么大风波?景区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应——“汉代早有裸体艺术”——听起来像在找借口,但如果你真顺着这句话往回看,会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句辩解,而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中国两千年身体观念变迁的大门。那些静静躺在汉文帝霸陵里的上千件裸体陶俑,其实一直在问我们一个问题: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艺术里的身体“不雅”的?先回到两千多年前的西汉。2021年,考古队在西安白鹿原的汉文帝霸陵外藏坑里,挖出了让人震撼的一幕:一条40多米长的坑道里,密密麻麻排着上千件陶俑,全都面朝墓室,整齐肃穆。最特别的是,它们几乎都是“裸体”的。当然,考古专家马上解释了:这些其实是“着衣式陶俑”。下葬时,它们身上穿着丝或麻做的衣服,手臂也是木头的,只是两千多年过去,衣服和木臂全烂光了,只剩陶土本体,才显得“裸”。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汉代人毫不避讳地把这些“裸体”陶俑放进帝王陵墓,作为最高规格的陪葬品。它们不是偷偷摸摸的玩意儿,而是正儿八经的礼器,是送君王去另一个世界的仪仗队。不止这里,在汉代其他墓葬的壁画、铜镜、碑刻上,裸体形象也比比皆是。那时候的身体,在艺术里是一种自然的存在,跟生死、信仰绑在一起,还没被后来那一套道德枷锁捆得喘不过气。时间再往前走,到了唐代,整个画风都变了。如果说汉代的身体是朴拙肃穆的,那唐代的身体就是丰腴、饱满、充满生命力的。你看敦煌壁画里的飞天,薄纱轻绕,身体曲线若隐若现;菩萨、伎乐天个个体态圆润,肌肤好像一碰就破。唐代艺术吸收了外来文化,尤其是西域的影响,甚至在一些壁画里直接出现了全裸女性形象。这不是偶然,而是局部地区对裸体美的一种公开崇尚。那种自信和开放,让身体在艺术中舒展自如——不再是符号,而是活生生的人间之美,是对生命本身的礼赞。但历史不会一直朝着开放的方向走。宋明理学一兴起,“存天理,灭人欲”成了主流价值观,像一层看不见的布,慢慢裹住了整个社会。艺术也跟着收敛起来。曾经坦荡出现在公共空间的裸体,悄悄退场了,躲进了春宫画那种私密角落。身体从一种公开的审美对象,被硬生生划进“色情”的灰色地带。“雅”和“俗”、“艺术”和“色情”的界限,被重新定义,而且定得特别扭曲。这种观念根深蒂固,以至于到了20世纪,当中国面对现代文明冲击时,竟然引发了一场全民级别的精神阵痛。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刚从封闭中醒来的中国,艺术界还冷得像冬天。1979年,两件事像炸弹一样炸开了平静的水面。第一件,是首都机场那幅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画家袁运生在画傣族沐浴场景时,大胆画了三位裸体女性。结果争议铺天盖地,有关部门甚至要求他“至少给她们穿上短裤”。最后还是邓小平拍板:“这有什么好争议的?艺术表现很正常。”海外媒体甚至说,这是“中国真正改革开放”的信号。几乎同时,广州雕塑家唐大禧做了件作品叫《猛士》——一个裸体少女骑在奔马背上,奋力拉弓。作品一亮相,骂声四起。“下流!”“不符合国情!”“有伤风化!”有人甚至要查办作者。支持者想用唐代的开放来辩护,但声音太小。这件作品最终没进全国美展,却成了中国雕塑史上绕不开的里程碑。那是怎样的年代?杂志登一张文艺复兴的《沉睡的维纳斯》,读者来信骂它是“黄色图片”;一本讲裸体艺术的学术书,为了能出版,不得不改名叫《人体艺术论》;1988年,中国第一次办人体油画展,寒冬腊月,美术馆外排起长龙,黑市票价翻十倍。队伍里,有多少人真是冲着艺术去的?又有多少是压抑太久的好奇心?还有多少,是在道德和本能之间挣扎的普通人?那场大讨论,表面看是“能不能画裸体”,实际上,是被禁锢了几十年的个体意识,试图在艺术领域夺回对身体的解释权。过程很痛苦,很笨拙,充满误解,但每一步,都踩在思想解放的脉搏上。四十年过去了,我们以为这事早翻篇了。结果呢?一尊“贵妃出浴”的雕像,轻轻松松又掀起了同样的争论。景区那句“汉代早有裸体艺术”,像一声遥远的回响,提醒我们:这场关于身体、艺术和道德的拉扯,从来就没真正结束,只是换了时代,换了道具,重新上演而已。那么问题来了:艺术中的裸体,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开始变得“不雅”的?是在明清时期,当它从“礼器”变成“玩物”的时候?是在近现代,被政治和道德过度解读的时候?还是就在今天——当我们每天在手机上刷到无数真实、未经修饰的身体之后,反而对一尊静止的、审美的、石头做的雕像感到不安?汉代的陶俑“不雅”吗?在当时人眼里,那是庄严。唐代的飞天“不雅”吗?在信徒和工匠心里,那是神圣。关键从来不在身体,而在“谁在看”和“怎么看”。当一种文化对身体变得紧张、敏感,充满禁忌联想时,任何形式的裸露都可能触发警报。艺术中的身体,其实是一面镜子。它照出的,从来不是身体本身,而是那个时代的精神面貌和集体心理。汉代照出的是古朴与坦然,唐代照出的是自信与奔放,80年代照出的是冲破禁锢的渴望和转型期的焦虑。今天,这面镜子照出的,或许是一种新的迷茫:在信息爆炸、观念多元的时代,我们到底该怎么安放身体在公共空间里的形象?是退回保守的安全区,还是试着建立一种更成熟、更从容的审美对话?景区那尊雕像,艺术水准或许值得讨论,但它引发的这场争论,价值远大于雕像本身。它提醒我们,关于“身体自由”的这条曲线,在历史中起伏跌宕,从来不是一条直线上升的坦途。每一次争议,都是社会观念的一次公开校准。然后,认真问自己一句:两千年后的今天,我们真的比一座汉墓里的陶俑,更能坦然面对人类身体本身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