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浪漫——毛泽东书法艺术大观(302)徐州形胜,英雄的竞技场!
更新时间:2026-01-21 07:27 浏览量:1
毛泽东狂草巨制,【元】萨都剌《木兰花慢·彭城怀古》:
古徐州形胜,消磨尽,几英雄?想铁甲重瞳,乌骓汗血,王帐连空。楚歌八千兵散,料梦魂,应不到江东。空有黄河如带,乱山回合云龙。
汉家陵阙动秋风,禾黍满关中。更戏马台荒,画眉人远,燕子楼空。人生百年如寄,且开怀,一饮尽千钟。回首荒城斜日,倚栏目送飞鸿。
《木兰花慢·彭城怀古》:历史长河中的一声永恒叹息
一、时间褶皱里的英雄残影
“古徐州形胜,消磨尽,几英雄?”
开篇以问句劈开时空,将彭城(徐州)五千年的形胜之地置于时间磨盘之下。一个“消磨”道尽历史的无情——再巍峨的山川,再险要的关隘,终将成为英雄骸骨的研磨场。“几英雄”不是询问数量,而是对英雄价值本身的终极质询。
“想铁甲重瞳,乌骓汗血,王帐连空。”
镜头拉近,聚焦西楚霸王项羽。“重瞳”(双目各有两个瞳孔)的生理异相,在古人眼中是天生的帝王之征,此处却成了悲剧命运的隐喻符号。“乌骓汗血”不只是名马,更是英雄气韵的流动载体。当“王帐连空”的盛大与“连空”(徒然空置)的虚无并置,辉煌与寂灭的辩证法已然展开。
用典深解:
重瞳典故:《史记·项羽本纪》“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作者将项羽与上古圣王舜并列,却在后续消解这种神圣性,形成历史反讽。
乌骓汗血:汗血宝马原产西域,日行千里,流汗如血,在此成为英雄末路时唯一忠诚的陪伴,物比人久的悲怆初见端倪。
“楚歌八千兵散,料梦魂,应不到江东。”
此三句是整阕的情感风暴眼。“八千子弟”从会稽起兵的峥嵘岁月,到垓下溃散的凄惶结局,数字的对比本身已成史诗。最妙在“料梦魂”的推想——连魂魄都不愿(或不敢)返回江东,这是对项羽“无颜见江东父老”心理的极致深化,死亡不是终结,魂灵仍带着生前的愧怍在历史中飘荡。
“空有黄河如带,乱山回合云龙。”
镜头骤然拉开,从历史特写切换到地理全景。“黄河如带”化用《史记》“封爵之誓”:“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原喻永恒,此处却冠以“空有”——山河永恒而功业成空,自然与人事形成第一次强烈对峙。“乱山回合”的“乱”字既是地貌描写,更是历史纷争的固态呈现。
云龙,徐州城外云龙山。
下片转场,进入更辽阔的时间维度:
“汉家陵阙动秋风,禾黍满关中。”
时空跳转到汉王朝。“陵阙动秋风”暗含李白《忆秦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苍凉意象,但萨都剌更进一层:“禾黍满关中”明用《诗经·王风·黍离》之典,周大夫行经故都,见宗庙宫室尽为禾黍,而此处关中汉陵亦被农耕文明覆盖,象征权力结构最终被自然生态吸收。
“更戏马台荒,画眉人远,燕子楼空。”
三组意象构成历史的三重消逝:
戏马台:项羽观兵处,军事权力的消解
画眉人:暗指汉代张敞为妻画眉的闺阁情趣,日常温情的消逝
燕子楼:唐代关盼盼居所,爱情传奇的湮灭
权力、生活、情感——人类文明的三重维度,尽数归于“荒”“远”“空”的终极状态。
“人生百年如寄,且开怀,一饮尽千钟。”
在前文厚重的历史堆积下,此句不是洒脱,而是绝望后的故作豁达。“如寄”出自《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将生命缩减为时空中的暂住凭证。“千钟”之饮非欢宴,乃是浇灭历史虚无感的酒精仪式,豪饮背后是深渊般的无力。
“回首荒城斜日,倚栏目送飞鸿。”
收束如长镜头缓缓拉远:
斜阳中的荒城是时间废墟的最终造型,“倚栏”姿势凝固了凭吊者的孤独剪影。“目送飞鸿”化用嵇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玄学意境,但飞鸿在此有了双重隐喻——既是消逝的历史时光,也是超越历史困局的渺茫希望。
二、典故经纬:历史记忆的叠印术
黍离之悲的时空移植
原典聚焦西周镐京,萨都剌将其移植到汉唐关中,完成怀古原型的创造性转化。这种移植不是简单借用,而是建构了“中华都城废墟美学”的连续性——从西周镐京到汉代长安再到元代彭城,所有辉煌终将归于禾黍青青。
项羽叙事的多维重构
作者打破《史记》的单线叙事,将项羽分解为:
生理符号(重瞳),装备符号(铁甲乌骓),空间符号(王帐),心理符号(梦魂不到江东)。
这种解构使历史人物成为可被多重解读的意象集群。
楼台意象的文明编码
“燕子楼”不仅是爱情典故,更是唐代文化精致度的象征。当它与象征勇武的“戏马台”、象征伦理的“画眉人”并置,实际上勾勒出文明系统的三个支点:武力、伦理、情感——而它们共同指向“空”。
三、在时间的悬崖边起舞
这首词的本质不是怀古,而是通过怀古进行的时间哲学实验:
第一重:时间的吞噬性
萨都剌揭示了历史时间的双重暴力:既吞噬具体人物(项羽),也吞噬文明形态(汉唐)。但他更深刻之处在于指出,连“吞噬”这个动作本身也会被时间吞噬——当怀古者感叹“英雄消磨”时,这个感叹也将成为后来者怀古的对象。
第二重:空间的记忆层理
彭城地理空间成为时间沉积的考古现场:
地质层:黄河乱山(自然时间),文化层:戏马台/燕子楼(人文时间),心理层:词人倚栏的视角(感知时间)。
三重时间在同一空间叠加,使徐州成为中华历史的微缩宇宙。
第三重:突围的悖论
结尾“目送飞鸿”提供了一种微妙的解脱可能:飞鸿既在历史中(鸿雁传书的文明意象),又超越历史(迁徙的自然属性)。这种凝视,暗示人类或许只能通过承认自身在历史中的有限性,才能获得某种超越的视角——就像飞鸿俯瞰大地上的荒城。
四、怀古词的美学突破
密度与张力的新平衡
全词历史意象密度极高(项羽、汉陵、唐楼等),但通过“空”“荒”“远”等虚空性字眼的穿插,形成实与虚的呼吸节奏,避免了怀古词常见的堆砌之病。
视觉句法的创新
“黄河如带”是俯视全景,“梦魂不到”是心理特写,“目送飞鸿”是平远凝视——三种视角在词中自然流转,构建出立体时空装置。
悲剧美的冷处理
不同于辛弃疾“气吞万里如虎”的热血悲慨,萨都剌采用“冷眼旁观”的悲剧姿态。这种冷,不是冷漠,而是将激情沉淀后的透明忧伤,如同黄河水千年冲刷后形成的冷静河道。
萨都剌这首词,实际上完成了一次对“怀古”本身的元思考。
当我们在荒城斜日中目送飞鸿时,我们所凭吊的不仅是消逝的英雄楼台,更是那个正在凭吊的、终将消逝的自我。
这首词之所以穿越七百年仍令人战栗,正因为它道出了人类在时间深渊前的永恒姿态:明知所有目光终将荒芜,依然要用尽气力,为消逝的每一个瞬间举行隆重的目送仪式。
在这片由黄河、荒山、空楼构成的时沙漠漠中,萨都剌用汉语搭建了一座声音的纪念碑——它不是要对抗时间,而是要让时间流过语言时,留下一声足够悠长的、属于整个人类文明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