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浪漫——毛泽东书法艺术大观(348)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更新时间：2026-01-25 09:08  浏览量：2

毛泽东草书小品，（清）曹雪芹《红楼梦》十七回，摘句：

吟成豆蔻诗犹绝，睡足荼靡梦也香。（梦亦香）

这两句并非独立诗作，而是《红楼梦》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中，贾宝玉为大观园里的蘅芷清芬（后元妃赐名蘅芜苑） 题写的联语，是曹雪芹融景、咏才、喻人、伏命于一体的经典笔墨。

其诞生扎根于大观园建成、贾政试宝玉才情的核心情节，字句间既贴合蘅芜苑的景致特质，又暗合蘅芜苑主人薛宝钗的人物形象与命运伏笔，更成为大观园繁华初启的美好注脚，与后续的群芳零落形成鲜明对照。

一、联语诞生的前因后果

这联语的出现，紧扣《红楼梦》十七回的核心叙事 ——大观园为元妃省亲落成，贾政率众游园验宝玉才情，是贾府盛极一时的标志性场景，也是宝玉才情的一次集中展现，其前因后果皆与 “大观园的意义”“贾政与宝玉的复杂关系”“蘅芜苑的定位” 紧密相连。

大观园成，试才启幕，蘅芜苑的独特景致触发才情

大观园的建造初衷，是为贾元春奉旨省亲所建的别苑，耗费贾府巨资，集天下园林之美，是贾府繁华的物质象征，也是书中 “诸芳尽聚” 的精神家园。十七回中，大观园刚建成，贾政尚未请旨题匾，便带着一众清客相公游园，本意是让清客们奉承题咏，却特意叫上宝玉 —— 实则暗藏对宝玉才情的检验，也藏着为人父的隐秘期许。

一行人游至蘅芜苑时，被其独特景致吸引：

此处并无常见的繁花艳树，却 “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简言之，蘅芜苑的核心特质是“芬”—— 非浓艳之香，是异草氤氲的清芬、淡远之香，与大观园其他景致（如潇湘馆的翠竹、怡红院的繁花）形成鲜明对比。

面对清客们敷衍的题咏，贾政有意让宝玉作答，宝玉先为此处题匾“蘅芷清芬”（蘅、芷皆为古之香草，紧扣异草清芬的特质），继而题写了 “吟成豆蔻诗犹绝，睡足荼靡梦也香” 这一联语，既是对蘅芜苑景致的咏叹，也是其才情的自然挥洒。

贾政藏喜，清客附和，元妃定调，联语成蘅芜苑标志

贾政的表面反应与真实心境：面对宝玉的这联语，贾政依旧是一贯的 “严父做派”，摇头斥道 “未免牵强些”，但实则内心十分认可 —— 这是十七回 “试才” 的典型节奏：贾政对宝玉的每一次题咏，皆表面斥责，实则暗喜，既不满宝玉的叛逆乖张，又折服于其远超清客的才情，这份复杂的情感，是封建家长对子弟的矛盾写照。

清客的附和：一众清客早已看透贾政的心思，纷纷赞此联 “清妙之极”“字字扣合景致，才情不凡”，让这场试才成为宝玉的 “个人秀”，也反衬出清客们的趋炎附势与才思平庸。

元妃省亲的最终定调：后续十八回元妃省亲时，见 “蘅芷清芬” 的题匾与这联语，十分满意，将 “蘅芷清芬” 正式赐名为蘅芜苑，并令此联语留存于苑中，成为蘅芜苑的标志性题咏；而蘅芜苑也被元妃指定为薛宝钗的居所，这一安排让这联语的意义超越了 “咏景”，成为喻指宝钗的 “人物谶语”。

情节的延伸：这联语的诞生，让宝玉的才情在贾府上层（贾政、清客）面前得到充分展现，也为后续元妃省亲时宝玉作《蘅芜苑》诗埋下伏笔，更让蘅芜苑的 “清芬” 气质与宝钗的形象深度绑定，成为书中 “景人合一” 的经典范例。

二、诗句解析：字句、意象、喻人、伏命的四重维度

这联语对仗工整（吟成对睡足，豆蔻对荼靡，诗犹绝对梦也香），字句浅白却意蕴深远，曹雪芹化用古典诗词中的经典意象，将蘅芜苑的景致、宝玉的心境、宝钗的人物特质、红楼群芳的命运伏笔融为一体，看似写景咏芳，实则字字藏情，笔笔伏悲。

第一层：字句浅解 —— 芳境融情，才情与闲适的交融

吟成豆蔻诗犹绝：豆蔻为多年生草本香草，花呈淡紫，香清味雅，是古典诗词中极美的意象；“吟成豆蔻”，是说面对蘅芜苑的豆蔻之芳，吟出咏叹它的诗句，而这诗句的意境、韵味皆臻“绝”—— 极致、绝妙，既写宝玉自身的才情挥洒，也写豆蔻之美足以催生千古佳句。

睡足荼靡梦也香：荼靡为蔷薇科藤本植物，花期在春末夏初，是一年中最后开放的花，有 “开到荼靡花事了” 之说；“睡足荼靡”，是说身处于荼靡花的清芬氤氲之中，酣然入眠，连梦境都沾染了荼靡的香气，既写蘅芜苑的芳馨沁人，让人身心闲适，也写这份芳境带来的美好心境，连梦境都是甜香的。

两句合之，一写 “动”—— 吟诗赋词，才情迸发；一写 “静”—— 酣眠入梦，身心悠然，一动一静，皆因蘅芜苑的清芬之景而起，完美贴合了蘅芜苑 “淡远清幽、芬气馥人” 的特质，做到了 “景咏合一”。

第二层：意象化用 —— 脱胎于古典，反用悲意写繁华

曹雪芹在这联语中，化用了晚唐至宋代的经典诗词意象，却并非简单照搬，而是反用其原有悲戚之意，突出大观园初成的美好，形成 “先扬后抑” 的叙事铺垫，这也是《红楼梦》“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的写作特色。

豆蔻：化用杜牧《赠别二首・其一》中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原诗以豆蔻喻十三四岁的少女，清丽美好；曹雪芹此处既保留了豆蔻 “清丽、美好、芳洁” 的本义，又将其与 “诗犹绝” 结合，既写香草之美，也暗喻大观园中的少女们（诸芳）的清丽才情，贴合 “千红一窟，万艳同杯” 的群芳主题。

荼靡：化用宋代王淇《春暮游小园》中 “开到荼靡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原诗中荼靡是春尽的象征，代表着美好事物的终结，是典型的悲戚意象；而曹雪芹此处却反用其义，只写荼靡的 “香”，不提其 “花事了” 的悲戚，只描绘 “睡足荼靡梦也香” 的闲适美好 —— 这并非作者忽略其本义，而是刻意藏悲于喜，以大观园初成的 “梦也香”，反衬后续荼靡开尽、芳魂零落的 “梦碎香消”，让这联语成为后续贾府衰败、群芳流散的隐秘伏笔。

第三层：喻人核心 —— 暗合薛宝钗的人物形象与命运

蘅芜苑是薛宝钗的居所，《红楼梦》中 “居所的气质即主人的气质”，潇湘馆的翠竹喻黛玉的孤傲清高，怡红院的繁花喻宝玉的娇贵多情，而蘅芜苑的清芬异草，便喻宝钗的端庄温婉、清芬自持；这联语作为蘅芜苑的题咏，更是字字扣合宝钗的人物特质，句句暗伏其命运走向，是宝钗的 “人物谶语”。

吟成豆蔻诗犹绝 —— 喻宝钗的才情：博学多才，清丽自持

宝钗的才情在大观园中堪称翘楚，她的《临江仙・柳絮》（“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螃蟹咏》、《忆菊》等诗作，皆立意高远、才思敏捷，远超一般闺阁女子；“诗犹绝” 正是对其才情的精准概括。而豆蔻的 “清丽非浓艳”，也贴合宝钗的容貌与性格：她容貌丰美，却不似黛玉的风流婉转，也不似熙凤的张扬艳丽，而是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的清丽端庄；她的才情也从不刻意张扬，只是在需要时娓娓道来，如蘅芜苑的豆蔻之香，淡远却绵长。

睡足荼靡梦也香 —— 喻宝钗的心境与命运：暂得安稳，终随花尽

先喻宝钗在大观园的暂居之安：宝钗寄居贾府，虽为客居，却因处事圆滑、端庄温婉，深得贾府上下喜爱，在蘅芜苑中过着 “睡足荼靡” 的闲适生活，此时的她，尚有着 “金玉良缘” 的期许，心中的 “梦”—— 嫁与宝玉、安稳度日的梦，还是甜香的，这正是 “梦也香” 的写照。

再伏宝钗的命运悲剧：荼靡的本义是 “花事了”，这一意象始终是宝钗命运的底色。她最终虽与宝玉成婚，实现了 “金玉良缘”，却只是 “镜花水月”：宝玉最终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只留她独守空闺，“金簪雪里埋”（宝钗的判词）。彼时，大观园的荼靡开尽，芳景不再，她的 “梦” 也随花事一同消散，所谓 “睡足荼靡梦也香”，不过是繁华初启时的一场幻梦，梦醒之后，只剩无尽的清冷与孤寂。

此外，宝钗的标志性物件冷香丸，也与这联语中的 “香” 形成呼应：冷香丸以多种香草制成，香而不浓，冷而不寒，恰如蘅芜苑的豆蔻、荼靡之香，也恰如宝钗的性格 —— 外表温婉，内心自持，始终与周遭保持着一丝 “冷” 的距离，而这份 “冷”，也注定了她的 “梦” 终究只是一场香艳的空幻。

第四层：主题映照 —— 大观园的繁华初启，红楼的悲剧底色

这联语诞生于《红楼梦》的贾府盛极之时，大观园刚成，元妃省亲将至，贾府的繁华达到顶峰，宝玉身处芳境，才情挥洒，眼中的一切皆是美好，“诗犹绝”“梦也香” 正是此时贾府与宝玉心境的真实写照。但曹雪芹在这极致的美好中，早已埋下了悲剧的种子：

荼靡的 “花事了”，暗喻大观园的芳景终究会尽，诸芳终究会散，“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是红楼群芳的最终归宿；

蘅芜苑的 “清芬”，暗喻贾府的繁华并非浓艳的永久之美，而是如异草之香般，淡远却易逝，最终会随 “花事了” 而消散；

宝玉的 “吟成豆蔻”“睡足荼靡”，也暗喻他此时尚处 “痴梦” 之中，尚未看破红尘，而这份 “梦也香” 的美好，终究会在后续的家道中落、群芳流散中被击碎，最终走向 “悬崖撒手” 的结局。

可以说，这联语既是大观园繁华初启的美好颂歌，也是《红楼梦》悲剧主题的隐秘序曲，曹雪芹以 “喜写悲” 的笔法，让这份美好更显珍贵，也让后续的衰败更显令人唏嘘。

三、这联语的文学价值与叙事意义

“吟成豆蔻诗犹绝，睡足荼靡梦也香”，看似是一句简单的游园题咏，实则是曹雪芹的神来之笔，其价值与意义体现在三方面：

景咏合一的典范：

联语紧扣蘅芜苑的清芬景致，一动一静，对仗工整，将香草之美、园林之幽、才情之妙融为一体，做到了 “题咏与景致无缝契合”；

景人合一的塑造：

以豆蔻、荼靡的意象，精准喻指薛宝钗的才情、性格与命运，让蘅芜苑的气质与宝钗的形象深度绑定，成为《红楼梦》“居所喻人” 的经典案例；

伏脉千里的叙事：

化用古典意象，藏悲于喜，以荼靡的 “花事了” 伏笔贾府的衰败、群芳的流散、宝玉的悟道，贴合《红楼梦》“草蛇灰线” 的写作特色，让整本书的叙事浑然一体。

这联语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大观园初成的美好，照见了宝钗的清丽才情与命运伏笔，也照见了《红楼梦》“美中藏悲，繁华落尽” 的核心主题 —— 这正是曹雪芹文字的魅力，一字一句，皆有深意，一笔一画，皆伏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