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2 :艺术中的“手语”何以传递深意?
更新时间:2026-01-31 21:24 浏览量:1
1、童年时期接触旧石器时代岩洞石壁上的排排手印,成为巫鸿对“艺术手语”的最初追问:“为什么是手?它在说什么?手会说话吗?” 这一疑问并非偶然,原始人类在缺乏文字的时代,手印作为最直接的身体符号,成为跨越时空的无声表达。巫鸿在全球艺术比较框架下指出,这类原始手印并非随意涂鸦,而是人类早期构建沟通体系的尝试——通过手掌的印记,传递身份、祈福或族群联结的信息,为后世艺术中“手”的符号化运用埋下伏笔,也开启了他对艺术中手势意义的长期探索。
图2.1洛斯马诺斯岩洞(Cueva de las Manos)中的手印
2、多年后接触意大利先锋艺术家凯蒂·拉·罗卡的《请求的附录》,巫鸿已明确“手能说话”的核心认知——聋哑人的交流、演员的“第二张脸”,皆证明手势存在独立语法。罗卡作品中重复排列的手姿,并非单纯的视觉呈现,而是对公共手语的艺术转化。巫鸿强调,当代艺术中的手势突破了日常交流的边界,罗卡通过手部动作的组合与重构,将“请求”这一抽象情感转化为可感知的视觉语言,体现了艺术手语“语法化”的特质——每一组手势都有其内在逻辑,如同文字组合成句子,传递特定的思想与诉求。
图2.2凯蒂·拉·罗卡:《请求的附录》,截屏
3、“文革”期间,巫鸿躲在黑纸遮窗的小屋中,用毛笔抄录日本出版社印行的《真言密教图印集》中的佛教手印,成为特殊年代的精神慰藉。佛教手印作为佛与菩萨的“神性语言”,有着严谨的象征体系——不同的手姿对应不同的教义与愿力,是宗教精神的可视化表达。巫鸿在研究中指出,这类手印并非单纯的造型艺术,而是“以手为器”的沟通媒介,通过固定的手势组合,构建起凡人与神圣世界的连接。动荡岁月中对佛教手印的抄写,既是对艺术美的追寻,也是通过无声的手势符号,在喧嚣中寻求内心的宁静与思维的自由。
图2.3笔者抄录的一部分佛教印相
4、西班牙巴塞罗那博物馆的《上帝之手》壁画,让巫鸿看到基督教艺术中手势的神圣性——纯金铸就的手在彩色重环中显现,手心向上、食指与中指前伸,象征创造宇宙的无限神力。这一手势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基督教艺术传统中“神圣授予”的经典表达。巫鸿在跨文化艺术研究中发现,不同宗教艺术都倾向于用手传递核心教义:佛教手印的慈悲、基督教手势的神力,虽文化背景迥异,却共享“以手传意”的逻辑——将抽象的神圣力量转化为具体可感的手部动作,让观者通过视觉直接体悟超越性的意义。
图2.4《上帝之手》
5、米开朗基罗《创造亚当》中上帝与亚当即将触碰的双手,成为巫鸿关注的焦点。“文革”前临摹画册时的向往,与亲临西斯廷教堂所见原作的震撼,让他深刻体会到手势在叙事中的核心作用。巫鸿分析,画面中上帝强健的右手与亚当疲软的左手形成镜像,两手之间的空隙并非空白,而是“生命传递”的关键时刻,构成构图的视觉核心。这一空隙暗示着事件的即将发生,让静态的壁画充满动态张力,也印证了巫鸿的观点:艺术中的手势不仅是造型元素,更是叙事的推动者,通过肢体语言的微妙互动,完成故事的核心表达。
图2.5b米开朗基罗:《创造亚当》,细部
图2.5a米开朗基罗:《创造亚当》
6、参观《创造亚当》原作后,巫鸿对艺术手语的兴趣发生本质转变——从关注固定手姿的图像学含义,转向探索手作为画家语汇的表现潜力。他发现,绘画中的手语无穷无尽:部分手势蕴含明确意图,需通过解读破解;更多手势则在心理与美学层面发挥作用,难以用文字直白阐释。这一转向体现了巫鸿的图像学研究方法:不局限于符号的固定含义,而是深入作品的视觉细节,挖掘艺术家通过手势传递的隐性思考。这种“从细微处感知艺术”的思路,也成为他后续解读中国古代绘画的核心路径。
7、在为《中国绘画中的“女性空间”》收集资料时,巫鸿发现了传为钱选的《宫女图》。这幅藏于日本的国宝级文物,虽“钱选之印”的真伪存疑,但学界普遍认可其南宋或元代的时代属性,属于室町幕府收集的“东山御物”。画中男装的妙龄女子,并非画家臆造——《新唐书·车服志》记载唐代宫廷女性盛行男装,“海内效之”,近年发现的唐墓壁画中也有大量男装宫女形象。巫鸿结合其对女性题材绘画的研究指出,画家借用唐代流行的图像模式,通过男装与女性容貌的对比,营造两性模糊的意趣,是宋元时期仕女画科“观念化”发展的例证。
图2.6a(传)钱选:《宫女图》
8、《宫女图》的独特之处,在于画家将人物的双手设为视觉核心。巫鸿分析,画中宫女的侧姿、下垂的头部与面庞朝向,形成明确的视觉引导线,最终将观者的目光汇聚于双手。左臂从后方绕出,左手朝画外平伸,与竖起的右手构成直角,中间三指内拢、小指翘起的姿态,造型精准而优美。这种构图设计并非偶然,而是画家的刻意安排——通过手部动作的复杂性与美感,打破男装带来的中性化特质,凸显人物的女性魅力。巫鸿强调,这类“以手势为焦点”的构图,是中国古代人物画的重要表现手法,通过局部细节的强化,提升作品的艺术感染力。
图2.7a-c唐墓壁画中的男装乐人和侍女
9、《宫女图》中宫女腰带上斜插的笛子,点明其宫廷乐人的身份,而她纤长秀美的手姿,与这一身份形成巧妙呼应。北宋词人张先“纤纤玉笋横孤竹”的词句,恰如其分地形容了女笛手的手部美感,画中翘起的小指如“玉笋般尖细挺拔”,自然引发观者对笛声的联想。巫鸿在解读中指出,这一关联体现了中国古代绘画“以形喻事”的传统——通过手部姿态与器物的搭配,含蓄传递人物的身份与活动场景,无需直白说明。这种符号化的表达,让手势超越了单纯的造型功能,成为承载信息的视觉媒介。
图2.6b(传)钱选:《宫女图》,细部
10、最终激活《宫女图》的,是宫女专注查看指甲的手势——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触左手小指尖端,检视指甲的光润。元代汤垕在《画鉴》中记载五代周文矩《宫女图》“目视指爪,情意凝竚”,恰与这幅作品的意境相合。巫鸿认为,这一手势并非单纯的细节描绘,而是人物内心情感的外化:男装的装扮或许是宫廷礼仪的要求,而查看指甲的细微动作,则暴露了她对自身美貌的关注,展现出女性柔软的内心世界。这种“于细微处见真情”的表现,也符合巫鸿对中国古代绘画的认知:通过不经意的肢体语言,传递人物的隐性思绪。
11、五代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源于南唐后主李煜的指令——记录韩熙载家中夜宴的奢靡景象。但巫鸿在《重屏》中指出,顾闳中的任务绝非简单的视觉记录,而是创作一幅构图严谨的叙事长卷。画卷通过五个连贯的场面,从宴饮听乐、击鼓伴舞到亲密互动,逐步深化“男女糅杂、无所拘制”的氛围,家具摆设渐次减少,情色意味愈发浓厚。巫鸿强调,画家通过空间转换与情节推进,将孤立的场景串联成完整的叙事,既满足了皇帝的查看需求,又赋予作品独立的艺术价值,体现了中国古代宫廷绘画“功能性与艺术性的统一”。
图2.8a(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第一段
图2.8b(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第二段
图2.8c(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第三段
图2.8d(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第四段
图2.8e(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第五段
12、画卷中四位行“叉手礼”的人物,引发了巫鸿的深入探索。这种“双手置于胸前,左掌包裹右手,紧握立起拇指”的手势,是唐宋时期通行的礼仪,称为“叉手示敬”,多用于下属对上司的致敬,强调“叉手不离方寸”,表达全心全意的恭敬。巫鸿通过考古材料佐证,唐、宋、辽代的墓葬壁画中,常有面向墓主行叉手礼的侍从形象,证明这一手势的礼仪属性。不同于夜宴中其他人的动态手姿,叉手礼的静态与规范性,使其成为画面中的“特殊符号”,与宴乐的放纵形成鲜明对比。
图2.8f(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第一段细部
图2.8g(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第二段细部
图2.8h(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第四段与第五段之间
图2.9a《行叉手礼男侍图》,河北曲阳县王处直墓
图2.9b-c《行叉手礼门吏图》,山西太原第一热电厂北汉壁画墓
13、巫鸿提出,四位行叉手礼的人物构成了画卷的“反题”——他们身处夜宴之中,却刻意回避声色活动:或转身背离,或目光下垂,或严视诱惑,始终保持叉手礼的姿态。这种“洁身自好”的表现,是画家对奢靡风气的隐性批判。巫鸿分析,顾闳中在完成记录任务的同时,通过这组人物传递儒家“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德观念,让作品超越了单纯的纪实性,具备了思想批判的维度。这种“正题与反题”的构图设计,使画卷的内涵更为丰富,体现了中国古代画家“借景抒情、托物言志”的创作传统。
图2.8i(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叉手礼(按卷轴出场顺序)
14、巫鸿进一步解读,叉手礼蕴含双重含义:一是个人层面的守礼自律,二是对画外观者的致敬。由于四位行礼者并非向画中人物致敬,其受礼对象更可能是定制画作的南唐皇帝。巫鸿通过画面视角分析,首段中行叉手礼的中年官员位于构图中心,直面对画外观者,目光谦恭回避,手势明确致敬;后续三位行礼者均转向右方,与画卷展开方向相逆,恰好朝向展卷的观者。这种“面向皇权”的设计,既体现了画家对皇帝的敬畏,也让作品成为“规谏君主”的载体——通过守礼者与放纵者的对比,暗示对朝政的隐忧。
图2.8j(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第一段结构分析之一
图2.8k(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第一段结构分析之二
图2.8m(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正面端坐行叉手礼人物(手卷第一段)
图2.8n(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三位右转身行叉手礼人物(自右向左为人物出场顺序)
图2.8l(传)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手卷全图
15、从原始岩洞手印到中西古典艺术,巫鸿以“漫游、偶遇、感知”的方式,揭示了艺术手语的跨文化共通性——无论原始人类、宗教信徒还是古代画家,都不约而同地以手为媒介,传递情感、思想与信仰。他的研究并非局限于符号的固定含义,而是深入作品的视觉细节,挖掘手势背后的隐性意图,体现了“沉入细微之处解读艺术”的独特路径。巫鸿强调,艺术中的手语是通用的视觉语言,它超越文字的界限,在心理与美学层面引发观者共鸣;而这种“以手传意”的艺术表达,正是人类文明对沟通本质的共同探索,也是艺术能够跨越时空的核心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