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来自西北的剪纸艺术，能在摩登上海引发共鸣？
更新时间：2026-02-08 17:23 浏览量：1
为何来自西北的剪纸艺术，能在摩登上海引发共鸣？
平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柳娜
2月7日，站在明澈山房清雅的庭院里，何霞和热情的上海观众分别留影。来上海之前，她心里是有些没底的，这座以速度和时髦著称的城市，会怎么看这些从西北黄土里长出来的剪纸？
但当她看到那些年轻的、年长的面孔，长久地停在某幅作品前，或蹲下身细细品味纸面上传达的情感时，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有人问她技法，有人和她聊作品里的“眼睛”和“留白”，还有人只是红着眼眶，对她说“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离开展厅前，一位穿着讲究的上海老先生特意走过来，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何老师，你的剪刀，剪出了我心里有、但说不出的东西。”
何霞忽然明白了些什么。那些让她剪了一辈子的花鸟鱼虫、神兽眼睛，还有生命里那些忘不掉的沟沟坎坎，从来不只是西北的。上海人在这里停下脚步，不是因为看见了陌生的风景，而是因为，在那些被剪刀解放了的线条里，他们照见了自己同样需要安放的热望、孤独、追问。
2026年1月31日，农历新年将至，何霞剪纸艺术个人展“纸面幻景”在上海嘉定明澈山房开展。没有宏大开幕式，但展览依旧吸引了一拨又一拨的上海观众驻足。他们在那些细密繁复的线条前沉思，在斑斓绚烂的色彩间流连，在传统图腾与现代解构的对话中，找到了久违的感动。
一张彩纸，一把剪刀，如何映照出一个时代的复杂心绪与一个生命的辽阔风景？这背后，是一场传统与当代、乡土与都市、手艺与哲思之间的深度对话。
纸上哲思
走进明澈山房展厅，传统江南风格的建筑空间素雅沉静，与悬挂其中、色彩浓烈饱满的何霞剪纸作品相映成趣。作品以鲜明的红、黄、蓝、绿为主调，构图丰盈炽热，与粉墙黛瓦的空间形成了既对比又互补的视觉冲击，仿佛在江南的淡墨背景上，绘就了一卷热烈奔放的西北长歌。
“她的剪纸更像充满隐喻的散文诗。”策展人尹骥阳这样形容何霞的作品。的确，这些作品不叙事，却意境深远；不张扬，却情感浓烈。它们用层叠的色块与交错的线条，代替了文字，在观者心中唤起通感。在《生命之歌》《寻根·招魂》等系列中，对称排列的神兽与鸟雀呼应着陇东民间朴素的自然观；面具中央那只“第三只眼”，神秘而深邃，仿佛能照见人心；而另一幅彻底打破对称的作品，堆叠的唇与眼在荧光色中震颤，指向现代人内在的觉醒与自我审视。这些作品共同构建了一个“纸面幻境”。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这组作品以留白与线条呼应着老子对“空”与“流动”的生命本质的领悟。水波、羽毛、植物与神祇形象的交融，它们指向道法自然的深远智慧。神性蕴于万物生息之中，宇宙规律即在草木枯荣、流水往复之间，而非遥不可上的绝对主宰。
作品中反复出现的“眼睛”，仿佛一场静默的凝视。它唤起海德格尔关于“向死而生”的哲思。唯有直面生命的有限，人才能真实地“存在”。这眼睛不仅看向外界，更指向内在的觉醒，邀请观者穿透表象，抵达那种“诗意地栖居”，在日常生活里触摸存在的本真。
展厅里，上海观众静静地站在作品前，有人凑近细看，有人低声交谈。
从事设计工作的李静说：“她的剪纸里有一种设计里越来越难找的‘生涩感’，不刻意追求完美，反而显得特别真切，就像是手跟着心在走。”
美院学生李浩存看得入神：“我一直觉得剪纸有点传统，但这些作品让我改观了，仿佛给人无限的想象。”
观众在这里遇见的，是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剪纸是中国共有的文化记忆，但何霞的作品却跳出了传统的叙事与装饰框架。“我一直以为剪纸是‘老气’的，但她的作品充满张力，气韵生动。”这种在传统形式中迸发的现代感与生命感，构成了强烈的冲击，触发了都市人关于存在、时间、自我与本真的思考。
灵魂之窗
此次展览的促成，源于一次偶然的相遇。公众号“德国的故事”创办者孙小平在《纸间生命刀下乾坤》一文中回忆，2019年在平凉一处寻常旅游商铺角落，几幅被冷落的剪纸却给了他“初见康定斯基画作时相似的震颤”。他将那种感受形容为“似梦里旧景重现，更似与灵魂深处封存的隐秘意象蓦然撞脸”。正是这份最初的震撼，让孙小平持续关注何霞的艺术之路，并最终助力其作品来到上海展出。
展览呈现的是一段独特的生命历程。何霞生于平凉崆峒，技艺启蒙于擅刺绣剪纸的母亲，却未能踏入艺术科班，成为一名基层民警。多年一线警务工作，让她“窥见了社会万象，人生百态”。2012年，亲眼目睹一名少年坠楼身亡的悲剧，成为她创作的转折点。孙小平文中写道，这场“刻骨的精神重创”促使何霞创作《生命之歌》系列，其创作心境也从“悲愤呐喊，沉淀为平和厚重的悲悯与爱心”。她开始挣脱传统剪纸的叙事桎梏，转向对生命意义的精神叩问。
在公众号“诗意与记忆”发布的文章中，李大兴评价了何霞的剪纸艺术。他写道，何霞的作品令他在“斑斓之间，感到了现代艺术的抽象性”。更打动他的，是何霞为展览所作的诗《灵与窗》，尤其是结尾那一句“唯有/我的灵魂没有窗”。李大兴认为，这句诗直白而富有力量，与她的剪纸形成深层的互文，揭示出其创作的核心，“这些剪纸，或许正是她灵魂的窗。”
展览信息通过文章传播后，留言区汇集了来自全国各地乃至海外的声音。
众多来自平凉的留言洋溢着自豪与祝贺之情。芊芊写道：“感谢何霞老师的艰辛付出，让民间剪纸艺术得以传承、发扬和光大。”Yūn 则直言：“祝贺祝贺，真是给咱西北人长脸了。”
身在上海的梅子分享了一段温暖回忆：“几年前何霞大师也曾为我剪过一幅头像，随行的海外媒体都赞不绝口！”LilyX 用英文赞叹她的作品源自“a free soul”（一个自由的灵魂）。李凤英从“窗”的意象展开联想：“我们必须打开窗，才能看见外面的世界，才能迎进阳光与温暖。”
远在美国的倪稼民这样解读：“灵魂没有窗，她是自由自在的。”而名为“无嗔”的留言者，则精准概括了这种艺术转向：“以剪纸为媒介直面内心情绪，让剪纸从‘装饰’转向‘表达’。”
何霞的剪纸艺术，让奔忙的都市人窥见了另一个维度，那里承载着生命的痛感、时间的沉淀，以及灵魂无窗却渴望言说的形态。
活化传统
何霞的艺术之路，是一次从传承手艺到自我表达、从再现民俗到阐释生命的深刻转向。
早期，在外婆与母亲的熏陶下，她深植于陇东剪纸的语言体系，作品题材紧扣民俗生活与吉祥纹样，技法工整、情感朴素，展现出鲜明的地域基因。
长期民间采风促使她走向文化保护的自觉。她开始将剪纸视为记录与叙事载体，如《洋芋的故事》等作品，在传统技法中注入人类学关怀，捕捉乡土变迁，体现出手艺与社会生活的互动。
近年创作转向精神性与哲学性探索。《大地精灵》《天地之恋》等系列突破剪纸固有的装饰性与对称构图，走向抽象与象征。她运用锯齿纹、循环线条等语言，构建出充满生命律动与神秘感的视觉世界，主题触及灵魂、自然、孕育等终极命题，实现了传统技艺与现代艺术思维的深度融合。
何霞的转变并非凭空而来。她曾用十年时间，走遍故乡的沟壑峁梁，寻访即将老去的手艺人，搜集那些散落在民间的古老纹样。她深知，真正的传承不是对图样的机械复刻，而是握住精神脉络，那种与天地共生、与生活同在的创造活力。她继承的，是剪刀随心走的直觉，是纹样里质朴的敬畏与祈愿，是手艺与生活的血脉相连。
于是，在她的剪刀下，传统纹样被解构、重组、赋予新的色彩与节奏。神兽的眼睛里可能映出都市的霓虹，对称的构图被打破以表达现代人复杂的内在。她用强烈的当代视觉语言，高饱和的色彩、抽象化的符号、充满张力的构图，来包裹古老的精神内核。
她说：“老年人剪他们的世界，每个时代的人剪每个时代的特色。”剪刀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传统唯有表达当下，才能真正活着。
她的作品在上海等都市受到关注，正因其中流动的情感。那些充满现代构成感的画面，符合都市的视觉经验；而其背后深沉的土地情感与生命哲思，又提供了稀缺的精神慰藉。在高度理性、快速迭代的都市生活中，何霞剪纸里那份手作的温度、直觉的挥洒、与天地对话的广阔，成了一种温柔的反抗与珍贵的补充。
何霞的艺术实践早已超越个人创作范畴。她通过系统性的田野工作，搜集、整理上万幅传统纹样，为老艺人建立档案，夯实了保护与研究的基础。成立研究会、举办国家级展览，显著提升了平凉剪纸的影响力。同时，通过编著教材、义务培训数千人次、走进校园乃至开展国际教学交流，构建了从民间到学院、从本土到世界的多层次传承网络。她的工作，从个体创作出发，主动推动并塑造了一项民间艺术的当代传承与发展体系。
何霞的剪纸艺术，根植于陇东乡土，经历过生命淬炼，最终在方寸纸间开辟出通往精神自由的“窗”。正如孙小平所寄望的那样：“唯愿这门古老手艺，能借助何霞们的坚守与探索，妙手回春，在岁月长河中，觅得更多知音。”
“剪刀裁开的不是纸，是生活本身，那些每个人都曾经历的幽微与光亮，本就相通。”上海之行结束了，何霞收拾着行囊，觉得轻快了许多，艺术的根可以扎在一片具体的土地上，但它开出的花，能抵达所有寻找过真实生命痕迹的人心里。这就够了。（图片来源：明澈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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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源 丨平凉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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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丨平凉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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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丨冯宇强 刘杰
丨 编辑丨孙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