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民:《中庸之道:书画印艺术的至高境界》
更新时间:2026-02-16 13:12 浏览量:1
↑黄宾虹作品
中庸之道:书画印艺术的至高境界
文/王立民
在中国传统艺术精神的长河中,“中庸”绝非世俗认知里的平庸、折中、无立场,而是历经千锤百炼后的圆融通透,是学问、修为、技法、心性皆达极致后自然呈现的中和之美。它是中国艺术哲学的核心内核,更是书法、绘画、篆刻等传统艺术的最高境界。孔子所言“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放之于艺术领域,便是技法不狂怪、意境不偏狭、格调不低俗,于法度中见性情,于规矩中展个性,有锋芒而不张扬,有特色而不诡异。历史早已证明,唯有学问深厚、修行圆满、技艺精湛的艺术大家,方能抵达中庸之境;而那些流于怪异、刻意求奇的创作者,终因偏离中和之道,难以成为传世大家。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三位近现代书画印巨擘,正是中庸艺术境界的最佳践行者与诠释者。
一、正本清源:艺术中的中庸绝非平庸
谈及中庸,世人常陷入误区,将其等同于“随大流”“无特点”“和稀泥”,这是对中庸之道的根本性误读。《中庸》有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庸的核心是“中和”——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是万物运行的最佳状态,是万事发展的理想尺度。落实到艺术创作中,中庸不是抹杀个性,而是收束个性、提纯个性、升华个性;不是抛弃技法,而是精通技法、驾驭技法、超越技法;不是回避风格,而是摒弃狂怪、雕琢、刻意的伪风格,追求自然、醇厚、隽永的真格调。
艺术上的中庸之道,有三个核心标尺:其一,守正而不泥古。扎根传统法度,遵循艺术本体规律,不背离笔墨本质、不颠覆形式根基,这是“守中”;其二,创新而不越矩。有个人艺术语言,有独特审美表达,不重复前人、不盲从流俗,这是“行权”;其三,性情而不狂怪。抒发真性情、真感悟,不刻意造作、不故作诡异、不哗众取宠,这是“致和”。
真正的中庸型艺术家,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化身。他们的个性,是内化于作品骨髓的气韵,而非外化于形式表面的怪异;他们的风格,是长期修行自然沉淀的格调,而非短期刻意制造的噱头。反观艺术史,那些昙花一现的创作者,多以“怪异”为个性,以“颠覆”为创新,抛弃传统根基、违背审美规律,看似特立独行,实则学问浅薄、修为不足,只能靠外在的猎奇博取关注。而能屹立于艺术史长河的大家,无一不是中庸境界的追求者,他们以深厚的学问为根基,以圆满的修行为内核,以精湛的技艺为载体,最终抵达“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中和之境。
二、中庸之境:唯有大修行者方能抵达
艺术的中庸之道,是门槛极高的境界,绝非浅学之人可企及。它要求创作者必须同时具备三重修为:学问之深、技法之精、心性之纯,三者缺一不可。
其一,无深厚学问,无以懂中庸。传统书画篆刻,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载体,而非单纯的视觉技艺。书法的笔法传承、绘画的意境营造、篆刻的金石气韵,皆根植于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文字训诂、金石考据。不懂传统文化,便不懂艺术的“法度”与“尺度”,更不懂何为“中和”。唯有饱读诗书、通晓文史、深谙传统美学,方能知晓艺术创作的边界与分寸,懂得何为过、何为不及,懂得在传承与创新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浅薄的学问,只能让创作者陷入“无知者无畏”的偏执,要么死守古法沦为匠气,要么刻意求新沦为狂怪。
其二,无精湛技法,无以行中庸。中庸不是“不会写、不会画、不会刻”的借口,而是技法已达化境后的从容。艺术的中和之美,建立在对笔墨、线条、章法、构图的绝对掌控之上。书法的中锋侧锋转换、绘画的皴擦点染运用、篆刻的冲刀切刀布局,若没有数十年的苦练打磨,没有对技法的烂熟于心,便无法做到收放自如。技法未到极致,所谓的“中庸”,只是技法拙劣的遮羞布;唯有技法炉火纯青,方能不依赖外在的夸张形式支撑,以平淡的笔墨展现深厚的功力,以简约的形式承载丰富的内涵。
其三,无圆满心性,无以守中庸。艺术是心性的外化,中庸之境,本质是心性的中和。心浮气躁者,作品必张扬狂乱;急功近利者,作品必刻意雕琢;心胸狭隘者,作品必偏狭局促。唯有修身养性、淡泊名利、宠辱不惊,方能在创作中摒弃杂念,不迎合世俗、不刻意炫技,以平和之心写平和之境。中庸型艺术家,修的是心,养的是气,作品中流淌的是温润、醇厚、豁达的气韵,而非剑拔弩张、怪异乖张的戾气。
由此可见,艺术的中庸之道,是技、道、心三者合一的至高境界。它不是起点,而是终点;不是入门法则,而是大成境界。只有那些穷其一生钻研学问、锤炼技法、修养心性的艺术修行者,方能触摸到中庸的精髓,成为真正的中庸型艺术家。
三、书画印大家: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的中庸之道
近现代中国书画印领域,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并称三大家,他们的艺术风格截然不同,却殊途同归抵达了中庸之境。他们皆有鲜明的个人个性,却无丝毫怪异之态;皆有颠覆性的艺术创新,却从未脱离传统根基;皆以平淡自然为格调,却蕴含着无穷的艺术张力,完美诠释了中庸艺术的核心内涵。
(一)吴昌硕:金石为骨,中和为韵,雄强而不狂怪
吴昌硕是诗书画印四绝的一代宗师,以篆刻、书法、大写意花鸟画闻名于世,其艺术核心是“金石气”,风格雄强古拙、浑厚苍茫,却始终守着中和之道,雄而不霸、强而不野、拙而不怪。
在篆刻上,吴昌硕宗法秦汉,深挖传统金石法度,不搞离奇古怪的造型,不做刻意扭曲的线条。他的篆刻,章法稳重大气,线条苍劲老辣,将书法的笔意与篆刻的刀意完美融合,既有秦汉印章的中正古朴,又有个人的雄强气韵。他不追求形式上的猎奇,而是以深厚的金石学问为根基,以数十年的书法修为为支撑,让篆刻作品呈现出“刚柔相济”的中和之美——刚的是金石风骨,柔的是文人气韵,刚而不烈,柔而不弱,正是中庸“不偏不倚”的体现。
在书法上,吴昌硕以石鼓文为根基,笔法圆劲厚重,结体端庄大气,摒弃了晚清馆阁体的呆板,也拒绝了狂怪书风的扭曲。他的书法,有个性却不张扬,有力度却不剑拔弩张,每一笔都有古法传承,每一字都有个人风骨,是“守正创新”的典范。
在绘画上,吴昌硕的大写意花鸟,笔墨酣畅、色彩古雅,题材多为梅兰竹菊、荷花、葡萄等传统文人画意象,不画诡异荒诞之景,不做夸张变形之态。他的笔墨,源于书法篆刻的功底,意境源于文人修养,雄强浑厚中透着温润雅致,绚烂厚重中归于自然平淡,完全契合中庸“绚烂之极,归于中和”的境界。
吴昌硕的艺术,个性是金石风骨,格调是中和儒雅,学问与修为撑起了他的中庸境界,让他成为近现代书画印的开山宗师,而非流于表面的怪异画家。
(二)齐白石:天真平淡,雅俗共赏,质朴而不粗陋
齐白石的艺术,以“妙在似与不似之间”为核心,风格天真质朴、清新自然,充满生活气息,是最接地气的大家,却也是中庸之道的极致践行者。他的个性,是天真烂漫的童心;他的风格,是质朴自然的平淡,绝无半点怪异雕琢。
齐白石的绘画,题材多为花鸟、虫鱼、山水、人物,皆取自生活,虾、蟹、蛙、荷、鸡、雏鸟,皆是寻常可见之物,不追求猎奇的题材,不做诡异的造型。他笔下的虾,晶莹剔透、栩栩如生,“似”是形态逼真,“不似”是意境升华,不刻意写实沦为匠气,不刻意抽象沦为怪异,恰好在“似与不似”之间找到中和尺度,这正是中庸“无过无不及”的精髓。
他的笔墨,简约凝练、平淡质朴,没有复杂的技法炫技,没有夸张的色彩堆砌,看似简单随意,实则蕴含深厚的笔墨功力。齐白石早年苦练传统技法,临摹古人名作,打下坚实的传统根基,晚年变法,融入生活情趣与个人天真心性,实现了“从匠到家”的蜕变。他的变法,是基于传统的创新,而非抛弃传统的颠覆;他的个性,是自然流露的天真,而非刻意制造的怪异。
齐白石的艺术,雅俗共赏,文人能品出意境,百姓能看懂情趣,高雅而不孤傲,通俗而不低俗,这是中庸“和而不同”的至高体现。他的学问,是对生活的洞察、对传统的精通;他的修为,是淡泊名利、天真质朴,正因如此,他才能以平淡笔墨写就中庸境界,成为家喻户晓的艺术大师。
(三)黄宾虹:浑厚华滋,笔墨正宗,苍茫而不晦涩
黄宾虹是近现代山水画的集大成者,以“浑厚华滋”为艺术宗旨,毕生钻研传统笔墨,其山水画苍茫厚重、意境深邃,却始终坚守中庸之道,苍茫而不晦涩,厚重而不臃肿,深邃而不怪诞。
黄宾虹的艺术,核心是“笔墨”,他穷尽一生研究历代山水画笔法、墨法,提出“五笔七墨”的理论,扎根传统山水画的正宗法度,绝不搞脱离笔墨本质的创新。他的山水画,章法严谨、层次丰富,线条源于书法,墨法变化万千,既有宋元山水的中正意境,又有个人的苍茫气韵,不追求形式上的怪异构图,不追求视觉上的猎奇冲击。
很多人误以为黄宾虹的山水“晦涩难懂”,实则不然,他的“黑、密、厚、重”,是笔墨功力的沉淀,是意境的深邃,而非刻意的怪异。他的画作,于厚重中见通透,于苍茫中见温润,墨色虽浓却不滞闷,线条虽繁却不杂乱,完美把握了“厚而不堵、繁而不乱”的中和尺度。
黄宾虹是学者型画家,金石、考据、画论无一不精,学问之深,让他深谙传统艺术的中庸精髓;他一生淡泊名利,隐居作画,心性之纯,让他能摒弃世俗浮躁,专注于笔墨修行。他的艺术,是传统山水画的正宗传承,是中庸境界的完美诠释,看似平淡无奇,实则耐人寻味,历经时间考验,愈发彰显艺术价值。
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三位大家,风格各异,却共同印证了一个真理:真正的艺术大家,必是中庸境界的抵达者。他们有个性,却以学问修为内化个性;有风格,却以传统法度规范风格;有创新,却以中和之道引领创新,绝非那些靠怪异博眼球的浅学之辈可比。
四、史鉴今:守中庸之道,方得艺术永恒
纵观中国艺术史,从王羲之、颜真卿的书法,到董源、巨然的山水,再到明清文人篆刻,乃至近现代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所有传世经典、千古大家,无一不是坚守中庸之道的践行者。而那些刻意求奇、流于怪异的艺术流派与创作者,大多如昙花一现,很快被历史淘汰。
这一规律,对当下的艺术创作更具警示意义。当下部分书画篆刻创作者,误将“怪异”当个性,将“颠覆”当创新,抛弃传统笔墨法度,扭曲艺术形式,作品剑拔弩张、乖张诡异,看似特立独行,实则学问浅薄、修为不足,只能靠外在形式掩盖内在空洞。他们不懂,真正的个性,是内化于心、外化于笔的气韵,是“随风潜入夜”的自然流露,而非“张牙舞爪”的刻意张扬;真正的创新,是扎根传统、守正出新的升华,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突破,而非“另起炉灶”的盲目颠覆。
中庸之道,正是治愈当下艺术浮躁的良药。它提醒每一位艺术创作者:先修学问,再练技法,先养心性,再谈风格。没有深厚的传统文化积淀,没有对艺术本体的深刻理解,没有淡泊平和的心性修养,所谓的个性与风格,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唯有守正不泥古、创新不越矩、性情不狂怪,方能抵达中和之境,创作出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经典作品。
总之,中庸之道,是中国传统艺术的灵魂,是书画篆刻等艺术的至高境界。它不是平庸的折中,而是极致的圆融;不是无个性的妥协,而是高境界的自持。历史早已证明,唯有学问深厚、技艺精湛、心性圆满的修行者,方能成为真正的中庸型艺术家,方能如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一般,以有个性而不怪异、有风格而不猎奇的作品,屹立于艺术史长河。
对艺术而言,中庸不是终点,而是一生的追求;对创作者而言,中庸不是束缚,而是最高的自由——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自由。每一位书画篆刻家,若能以中庸为旨归,修学问、练技法、养心性,于中和之境中,寻得艺术的永恒真谛,或可能创作出温润醇厚、隽永流传的艺术经典。
2026年2月于深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