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景艺术：新石器时期的起源与演变
更新时间：2026-02-21 09:35 浏览量：1
盆景艺术：新石器时期的起源与演变
_袁尧明等
关于盆景的起源，学界存在“汉代说”“唐代说“等多种观点。汉代墓葬中的击景（陶盆中种植植物或配以山石的随葬品）和陶砚山（砚台形山石摆件）被部分学者视为盆景的早期形态。例如，河北望都东汉墓壁画中有长着六枝红花的盆栽（见图1),花盆带卷沿；山东沂南汉画像石中也有山石与植物组合的图像；现存大英博物馆的汉代水禽花树绿釉陶盆象征大地花竖立于中央，飞鸟环绕，说明在汉代已经有将自然大树景观压缩为小型花树景观的意识，并将小型花树景观用盆器承载（见图2)。唐代章怀太子墓壁画上的《侍女图》描绘了一名侍女手持托盘，内置植物，植物根部有山石状基质，整体造型呈现盆栽或盆景的维形（见图3),被认为是早期与盆景相关的绘画实物资料之一。然而，1973年与1977年河姆渡遗址的两次考古发掘中出土的盆栽三叶纹陶块（见图4)、盆栽五叶纹陶块（见图5)、方形花盆和圆形花盆（见图6-8),为追溯盆景起源提供了新的关键物证。本文拟通过整合考古学、植物学与民俗学资料，系统论证河姆渡文化与盆景起源的关联性。
图1河北望都一号东汉墓中的盆栽壁画（局部）
图2汉代水禽花树绿釉陶盆，现存大英博物馆
图3 唐代章怀太子墓壁画中侍者手捧树石盆景
图4 1973年，河姆渡遗址出土的盆栽三叶纹陶块残件
图5 1977年，河姆渡遗址出土的盆栽五叶纹陶块残件
图6 河姆渡遗址出土的方形花盆
图7 河姆渡遗址出土的圆形花盆
图8 河姆渡遗址出土的圆形花盆
河姆渡遗址位于浙江省余姚市，是长江流域新石器时代的重要遗址之一，其第四文化层距今约7000年。该遗址以发达的稻作经济、独特的陶器群、成熟的干栏式木构建筑技术、精湛的编结纺织技术闻名于世。此外，河姆渡文化还以丰富的原始艺术为特色，包括精美的雕刻、绘画及装饰艺术等。这些多元成就共同构成了独特的河姆渡文化，被学术界广泛认可和研究。
1973年，河姆渡遗址第一次考古发掘时出土了一块盆栽三叶纹陶块残件。此残件为长方形，器壁厚实，两面阴刻着对称的三叶纹和连珠纹图案，叶片近基部宽大、尖端收窄，叶脉清晰可辨。到了1977年第二次考古发掘，又在第四文化层出土了一件盆栽五叶纹陶块残件。该残件形似马鞍，造型厚重，刻画的花纹清晰完整，在一方形框内，阴刻着由五叶组成的栽培植物，一叶居中直立，另外四叶分列两侧，对称生长。其叶片饱满，充满生机。这件残件宽18cm、高19.5cm、厚5.7cm,是目前所见有关植物盆栽的最早实物史料。
这两块盆栽纹陶块残件的出土，是否意味着7000年前的河姆渡人已经开始进行盆栽活动？我们可以结合考古学、民俗学等多方面的资料，来分析河姆渡盆栽的历史真实性。
从栽培技术来看。河姆渡遗址位于四明山北龍的河谷平原7000年前，当地气候温暖湿润与现在的广东、广西地区相近十分利于植物的栽培和生长。遗址第四文化层上部普遍发现稻谷、谷壳、稻秆和稻叶遗存。后时，大量出土的农具骨耗，证明当时已从刀耕火种进入耗耕农业阶段，河姆渡先民已熟练掌握水稻栽培技术并进行规模化生产，形成了较发达的稻作农业经济。此外，河姆渡人还种植葫芦和薏仁。第四文化层出土的大量植物遗存，经过专家对部分植物叶片及果实的鉴定，包含珠兰、夜合花、早莲木等20余种属；孢粉分析结果显示，第四文化层中有九里香、荷花、杜鸽、石韦、海金沙等30余种属。部分植物在现代花卉、园艺中仍被广泛栽培，其中一些极有可能就是河姆渡先民作为观赏植物栽培的。
从制陶技术分析。盆钵是盆栽不可或缺的容器，7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陶器是制作盆钵的首选材料。河姆渡遗址经过两次考古发掘，总面积达2800㎡，占遗址总面积的1/14。在这两次发掘中，共出土文物6000余件，其中陶器1700余件，占比约27%,而陶片的数量更是难计其数。这些陶器主要以夹炭黑陶为主，夹砂陶次之，烧成温度通常在800~850℃，最高不超过900℃。陶器的器形丰富，仅生活器具就达10余种。除了常见的圆形器外，还有方钟、方盆等方形器，在同时期的同类遗址中罕见。例如，一种方形陶盆，其口宽13.6cm、高8.6cm,带四足，口沿及四壁均阴刻框形线，通体间施谷粒纹，外形与现代花盆十分相似。底部钱孔的圆形陶盆也有少量出土，如某陶盆口径19.5cm、高7.5cm,底部馁有两个小孔，与现个花盆极为相似。
从原始艺术角度来讲。艺术源于生活，河姆渡先民不仅在物质生活上取得了巨大成就，还在艺术领域展现了非凡的创造力。在陶器上刻画几何图案或动植物图案，是河姆渡原始艺术白主要表现形式之一。据统计，在第四文化层的敛口釜口沿碎片中，纹饰片占比达84.74%。许多器物上刻画着动、植物图案，其中以植物图案为主。这些图案形式丰富，既有写意的，也有写实的，风格各异。其中，叶纹、禾纹、稻穗纹、猪纹等题材尤为多见。陶块上的三叶纹、五叶纹正是这种艺术形式的体现。
结合浙东民俗来看。盆栽五叶纹陶块上的植物，从形态上推测与万年青极为相似。万年青为百合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原产于中国，在江南地区的山野溪涧与树下草地常能看到野生植株。它是中国传统的观叶、观果植物，绿叶、红果象征着吉祥如意，非常适合盆栽观赏。至今，不浙东农村习俗中，人们仍在建筑物上刻画万年青图案，并且还有赠送盆栽万年青的传统。
基于河姆渡遗址所展现的发达的栽培技术、精湛的制陶工艺与丰富的原始艺术表现，结合浙东地区至今存续的相关民俗传统，再辅盆栽三叶纹陶块、盆栽五叶纹陶块及陶盆等关键实物遗存的综合考证，认为盆景起源可追溯至河姆渡时期的推论，具备较为充分的依据。
尽管河姆渡文化时期的盆栽实践与现代盆景在概念上存在本质差异，前者更偏向于实用性的植物栽培（如经济作物或祭祀用途）,而后者已发展为高度艺术化的观赏形式，但任何文化现象的发展都是一个渐进演化的过程。从功能性栽培到装饰性植物造型，再到艺术化盆景体系的形成，这一脉络符合人类文明中“从物质需求到精神表达”的普遍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