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绘画、雕塑与书法艺术综论
更新时间:2026-03-03 18:04 浏览量:1
隋唐五代是中国古代艺术发展的黄金时代,历经隋代的统一奠基、唐代的鼎盛繁荣与五代的承续流变,艺术领域完成了技法革新、题材转型与风格定型。绘画艺术分科日趋精细,人物、花鸟、畜兽、山水诸科摆脱魏晋以来的稚拙状态,形成成熟的创作范式与审美体系;塑造艺术与石窟艺术融合中外技法,实现佛教造像的民族化转型,建筑、雕刻尽显时代气度;书法艺术在二王传统基础上南北融合,篆隶楷行草诸体兼备,开宗立派的大家辈出,共同构筑了中国古代艺术的巅峰格局。
一、隋唐五代人物画:写实传神,由宗教向世俗演进
隋代立国虽短,却为唐代绘画奠定了坚实根基,人物画领域名家辈出,展子虔、郑法士、董伯仁、杨契丹并称一时翘楚。展子虔兼善台阁人马与山水,其山水成就后文详述;郑法士专攻人物,史载其“丽组长缨,得威仪之樽节;柔姿绰态,尽幽闲之雅容”,所作《游春图》虽已失传,却以浓郁的画面气氛被誉为当世佳作。董伯仁亦以人物名世,其《畋游图》中“欣戚笑言,皆穷生动之意,驰骋田猎,各有奔飞之状”,时称“绝手”。杨契丹的壁画艺术更是冠绝当时,其与田僧亮、郑法士同绘大兴光明寺壁画,分画外边四壁,三人之作号为“三绝”,而杨契丹居首。郑法士求观其画稿,杨契丹引其至朝堂,指宫阙、衣冠、人马、车乘曰:“此是吾之画本也”,以师法自然的创作理念折服众人,彰显出隋代人物画重写实、师造化的核心特质。
入唐之后,人物画迎来鼎盛发展期,初唐阎氏兄弟为代表人物。阎立德、阎立本出身关陇贵族,仕唐至公卿高位,阎立本画名尤胜乃兄,唐太宗时代的《秦府十八学士图》《凌烟阁功臣图》,唐高宗时代的《昭陵列像图》《永徽朝臣图》《外国图》《西域图》皆出其手。其传世名作《历代帝王像》现存十三位帝王肖像,“根据每个帝王的所处时代、所居地区、不同的年龄和经历,以及他们在历史上的不同政治作为,通过不同的面部特征、坐立姿态、服饰,恰如其分地把每个帝王(包括成功的和失败的)的性格和特点,描绘出来,达到较高的艺术水平”。《步辇图》则是其写实主义巅峰,汤厚《古今画鉴》述其真迹:“画太宗坐步辇上,宫人十余舆辇,皆曲眉丰颊,神采如生。一朱衣髯官,执笏引班,后有赞普使者,服小团花衣,及一从者”,将唐太宗的帝王气派与吐蕃使者的诚恳朴质刻画入微,成为初唐人物画纪实性与艺术性完美结合的典范。
初唐人物画亦融入西域绘画技法,于阗尉迟跋质那(大尉迟)、尉迟乙僧(小尉迟)父子旅居长安,以佛画与西域风俗画驰名中原。大尉迟画风“洒落而有气概”,小尉迟“用笔紧劲如屈铁盘丝”,二人首创阴影晕染的凹凸法,汤厚谓之“用色沉着,堆起绢素而不隐指”,长安宣阳坊奉慈寺尉迟乙僧所绘变形三魔女,“身若出壁”,西壁造像“逼之摽摽然”,立体感极强,将西域绘画技法融入中原传统,极大丰富了人物画的表现形式。
盛唐吴道子是人物画的集大成者,被后世画师尊为“祖师”,史载其“年未弱冠,穷丹青之妙”,人物、台阁、鸟兽、草木、山水无所不能。其人物画“落笔雄劲,而傅彩简淡”,“于焦墨痕中,略施微染,自然超出缣素”,“点不加墨,口浅深晕成,故最如活”,形成“轻拂丹青”的“吴装”风格,将西域晕染法与传统线条技法完美融合。吴道子一生绘寺院壁画三百余间,“人相、鬼状,无一相同”,长安常乐坊赵景公寺所绘执炉天女“窃眸欲语”,平康坊菩萨寺礼佛仙人“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线条“如磔鬼神毛发”“笔迹如铁”,“虬须云鬓,数尺飞动,毛根出肉,力健有余”,将屈铁盘丝的线条技法运用至极致。其创作随性豪放,“每欲挥毫,必须酣饮”,观裴旻舞剑后援毫图壁,“飒然风起,为天下之壮观”,平生画作以此为最。其宗教画《地狱变》绘成后,“都人咸观,皆惧罪修善。两市屠沽,鱼肉不售”,足见宗教画的社会感染力。吴道子集南北绘画、中外技法之大成,使外来画风与中国传统融为一体,形成纯粹的中国气派与民族风格,为后世人物画发展奠定了核心根基。
中唐之后,人物画彻底跳出宗教题材的桎梏,转向贵族风俗画创作,张萱、周昉为这一时期的代表人物。张萱为京兆人,“善画贵公子鞍马屏帷宫苑子女等,名冠于时。善起草点簇位置亭台竹树花鸟仆使,皆极其态”,尤擅画婴儿,能精准把握婴儿形貌态度、岁数特征与贵贱气调,纠正时人画婴儿“身小而貌壮”“似妇人”的弊病,传世《捣练图》《虢国夫人游春图》为宋人摹本,尽显盛唐贵族女性的生活情态。周昉出身贵仕,画艺超绝,唐德宗命其绘章敬寺壁画,其公开画作听取众人意见,随闻改定,月余而成,时推第一。其画“善画贵游人物,作仕女多浓丽丰肥,有富贵气”,因“多见贵而美者,故以丰厚为体。而又关中妇人,纤弱者为少”,与韩幹不画瘦马同理,贴合盛唐时代审美。周昉画仕女“为古今之冠”,传世《簪花仕女图》为其真迹,肖像画更能传情达神,郭子仪女婿赵纵画像,韩幹仅得形貌,周昉“兼移其神思情性笑言之姿”,高下立判。其画名远播新罗,贞元末年新罗使臣在扬州高价购求其画,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见证。
晚唐人物画亦不乏佳作,韩滉官至宰相,善画人物尤工牛马,《文苑图》绘五人情态,“体态庄严,栩栩如生”。吴侁所作《萧翼赚兰亭图》,曲尽辨才书呆子气与萧翼故作寒畯之态,“人品流辈,各有风仪,披图便能想见一时行记,历历在目”。五代南唐顾闳中为画院待诏,奉后主李煜之命夜窥韩熙载府第,目识心记绘成《韩熙载夜宴图》,画卷分五个场面,韩熙载连续五次现身,人物形象生动,描染细腻精工,虽为北宋摹本,仍为五代人物画的巅峰之作。
二、隋唐五代花鸟画:写生妙造,富贵野逸双峰并峙
隋唐五代是花鸟画独立成科的关键时期,其发展亦深受西域艺术影响。初唐尉迟乙僧不仅人物画造诣精深,亦“攻改四时花木”,西域人康萨陀以花鸟画闻名中土,“初花晚叶,变态多端;异兽奇禽,千形万品”,开启了花鸟画的多元发展之路。
唐德宗时期,边鸾为花鸟画第一家,其“最长于花鸟,折枝之妙,古未之有”,“精于设色,无斧凿痕”,“下笔轻利,用色鲜明”,以细劲勾勒法作轮廓,填以绚丽色彩,贞元年间为新罗献舞孔雀写生,“一正一背,翠羽生动,金羽辉灼”,且兼善山花园蔬,皆臻妙境。晚唐刁光胤避乱入蜀,居成都为西蜀绘画名家,善画湖石、花竹、猫兔、鸟雀,大慈寺承天院所绘四时花鸟“体制精绝”,弟子黄筌、孔嵩得其真传,时称孔嵩“升堂”,黄筌“入室”。同时期滕昌祐随唐僖宗入蜀,以写生为创作根本,居处种植竹石杞菊、名花异草以资画,折枝花“下笔轻利,用色鲜妍”,成为黄筌花鸟画的重要师承。
五代黄筌、徐熙并称花鸟画双璧,形成“黄家富贵,徐熙野逸”的两大流派,奠定了后世花鸟画的基本格局。黄筌字要叔,成都人,师承刁光胤、孙位、李昇,兼工人物、花鸟,其人物画鉴赏力极高,观吴道子所绘钟馗画,知其“一身之力,气色眼貌,俱在第二指,不在拇指”,故不敢擅自修改,另作以拇指掐鬼眼睛之钟馗,尽显艺术识见。其花鸟画“兼有众体之妙”“笔意豪赡,脱去格律”,写生技艺登峰造极,广政癸丑年在后蜀八卦殿壁所画野雉,令御鹰误为真物,“掣臂者数四”,蜀主孟昶嗟异不已。黄筌画格“笔墨老硬,无少柔媚”“淡色鲜华”,画竹“如斩钉截铁”,《金盆浴鸽图》绘十一羽鸽子各各生动,“极体物之妙,真神品也”。徐熙为江南望族,终身不仕,徜徉园圃间,遇景辄留,传写物态,“妙夺造化”,其画法独树一帜,“落墨以写其枝叶蕊萼,然后傅色”,与当时以色晕淡的技法迥异,“骨气风神,为古今之绝笔”。黄筌供职宫廷画院,多写禁中珍禽瑞鸟、奇花怪石,翎毛骨气丰满;徐熙为江南处士,放达不羁,多状江湖汀花野竹、水鸟渊鱼,翎毛形骨轻秀。沈括评曰:“诸黄画花妙在傅色,用笔极新细,殆不见墨迹,但以轻色染成,谓之写生。徐熙以墨笔画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已,神气迥出,别有生动之意”,精准概括两家艺术特质,徐熙的写意格调,更超轶黄筌的写真之上,为后世文人花鸟画开启了先河。
三、隋唐五代畜兽画:鞍马耕牛,写实传神冠绝古今
隋唐畜兽画以鞍马、耕牛为核心题材,名家辈出,尽显盛唐气象与田园意趣。唐玄宗时曹霸工于鞍马,弟子陈闳、韩幹承其艺,韩幹成就尤高。韩幹出身蓝田贫寒之家,年少时为酒家送酒,偶遇王维展露绘画天赋,得王维资助学画十余年,终成名家。其兼工人物、鞍马,人物画以长安道政坊宝应寺佛教壁画为代表,以王缙妓妾小小为模特绘释梵天女,维妙维肖。画马之道,曹霸、陈闳恪守传统画法,“尚翘举之姿,乏安徐之体”,毛色仅䯄、骝、骓、駮数种,无他奇异;韩幹独辟蹊径,以御厩真马为师,奏曰:“臣自有师,陛下内厩马,皆臣之师也”,以写实主义笔法绘盛唐御马,“筋骨既健,蹄甲皆厚”“骨力追风,毛彩照地”,尽显盛唐雄浑气派,成为鞍马画的划时代人物。
韩滉不仅人物画精妙,“牛马尤工。昔人以谓牛马目前近习,状最难似,滉落笔绝人”,其《五牛图》为传世瑰宝,形神兼备、气韵生动。其弟子戴嵩画牛“独步古今”,兼善田家川原之景,弟戴峄亦以画牛名世,喜作奔逸之状,韩滉、戴嵩师徒将耕牛画推向艺术巅峰。
四、隋唐五代山水画:法度初成,南北画风分野奠基
隋代之前,中国山水画尚处于萌芽状态,“群峰之势,若钿饰犀栉,或人不容泛,或人大于山”,画树石则“列植之状,则若伸臂布指”,即便至唐初,仍“状石则务于雕透,如冰澌斧刃;绘树则刷脉镂叶,功倍愈拙,不胜其色”。隋代展子虔扭转这一稚拙局面,山水画“咫尺千里”,《游春图》传世至今,为后世山水画发展奠定根基,史称“山水画始于吴,成于二李”,吴即吴道子,二李为李思训、李昭道父子。
吴道子兼善山水,唐玄宗命其赴蜀写生嘉陵江山水,其归后无粉本,仅凭记忆在大同殿壁绘嘉陵江三百里山水,“一日而毕”,“怪石、崩滩,若可扪酌”,以写意笔法开创山水画新境。李思训、李昭道父子工于山水,李思训“笔格遒劲”,尤工山石林泉,“得湍濑潺湲、烟霞缥缈难写之状”,创金碧山水,“采用金碧辉映,为一家法”,勾勒成山后以大青绿着色,泥金点缀石脚、沙嘴,色彩明艳、骨力劲健,以斧劈皴法为特色,为工笔山水之祖。吴道子的写意山水、李思训的工致山水,构成唐代山水画的两大主流流派。
中唐王维、张藻继起,将山水画推向文人化境界。王维为诗画双绝的大家,自谓“当代谬词客,前身应画师”,善破墨山水,“笔迹劲爽”“风标特出”,所作《辋川图》“山谷郁盘,云水飞动,意出尘外,怪生笔端”,将诗情与画意完美相融,开后世文人画先河,成为文人山水画的圭臬。张藻工于松石山水,“唯用秃笔,或以手摸绢”,能双管齐下,“一为生枝,一为枯枝,气傲烟雾,势逾风雨”,其山水“高低秀绝,咫尺深重,石突欲落,泉喷如吼”,重墨法而“不贵五采”,极大推进了山水画的笔墨技法革新。
五代山水画正式形成南北分野,北方以荆浩、关仝为代表,南方以董源、巨然为宗。荆浩隐居太行山洪谷,自号洪谷子,著《山水诀》,系统论述画之体用,“体者,乃描写形势骨格之法也;用者,乃明笔墨虚皴之法”,主张“远则取其势,近则取其质”,善画云中山顶,“四面峻厚”,笔墨兼济,“笔尖寒树瘦,墨淡野云轻”。关仝师法荆浩,有出蓝之美,尤擅秋山寒林、村居野渡、幽人逸士,“笔愈简而气愈壮,景愈少而意愈长”,画格“石体坚凝,杂木丰茂,台阁古雅,人物幽闲”,为北方山水雄健风格的代表,其画中人物多请胡翼补足,可见山水画已成为画面主体,人物彻底沦为点缀。
董源仕南唐为北苑副使,世称董北苑,山水有二体:一为着色山水,仿李思训金碧法,景物富丽,写江南真山;一为水墨山水,“下笔雄伟,有崭绝峥嵘之势”,“宜远观,近视之几不类物象,远观则景物粲然”,创披麻皴法,画树“简于枝柯,而繁于形影”,《秋山晚霭图》“天真烂漫,意趣高古”,尽显江南山水的温润秀逸。巨然为南唐僧人,师法董源,“笔墨秀润,善为烟岚气象”,多作矾头山顶,林木稍逊,然“岚气清润,布景得天真多”,与董源并称“董巨”,为南方山水派宗师,后世文人画对其推崇备至,地位逐渐超轶北方荆浩、关仝。
五、隋唐五代塑造艺术与石窟艺术:塑绘相融,民族造像臻于大成
隋唐人物画的技法精进,直接推动塑造艺术走向成熟,绘画中的曹吴二体成为雕塑的核心范式,即北齐曹仲达的“曹衣出水”、唐代吴道子的“吴带当风”,史载“雕塑铸像,亦本曹吴”,将绘画线条技法融入雕塑创作,形成独具特色的塑造美学。杨惠之为吴道子同窗,弃画从塑,与吴道子画、塑并称绝艺,其为京兆名伶留杯亭塑像,置墙后示人,观者仅观其背便知为留杯亭,形神之妙冠绝古今,被后世尊为“塑像圣手”。
石窟艺术是隋唐塑造与壁画艺术的集大成者,以洛阳龙门石窟、敦煌莫高窟为核心代表。龙门石窟始凿于北魏,唐代造像占总数六成,武周时期为开凿鼎盛,奉先寺为唐代石窟艺术典范,开凿于唐高宗咸亨二年,竣工于上元二年,共九尊大佛,主尊卢舍那佛通光座高八十五尺,二菩萨七十尺,迦叶、阿难、金刚、神王各高五十尺,规模宏伟,尽显盛唐气派。西崖极南洞唐代金刚力士像,肌肉突出、真实感极强,通过健壮体魄展现劳动人民的坚毅性格,为龙门石窟雕塑精品。然龙门石窟历经会昌灭佛与近代盗凿,精美佛像十之八九丧失头颅,《帝后礼佛图》被盗往国外,成为艺术史上的千古憾事。
敦煌莫高窟俗称千佛洞,始凿于前秦建元二年,现存四百七十六窟,隋唐五代窟占三百八十四窟,因石质松脆不宜雕刻,以壁画、泥塑为核心艺术形式,壁画衔接长达二十五里,堪称佛教艺术宝库。北朝壁画以说法图、佛本生故事为主,内容单调刻板;隋唐壁画以经变为核心题材,将经文故事图像化,有净土变、维摩诘变、法华经变等,构图繁复恢宏,一幅经变环绕佛者可达千百人,香花缤纷、音乐齐备,以西方极乐世界的描绘麻醉民众。画师们突破宗教题材束缚,将耕作、收获、伐木、射猎、舟车、行旅、宴饮、战争等社会生活融入壁画,兼具极高的艺术价值与史料价值。莫高窟存泥塑一千三百余尊,北朝塑像面相清癯、鼻梁高挺,衣褶紧窄如“曹衣出水”,具浓郁西域风味;隋唐塑像面相丰满、鼻梁降低、耳垂加大,衣褶流畅如“吴带当风”,慈祥庄严、温润可亲,彻底完成了佛教造像的民族化转型。
隋唐五代佛塔建筑亦融合中外建筑技法,形成独特的民族特色,济南四门塔为早期佛塔代表,唐代玄奘塔、香积寺塔、大雁塔、小雁塔皆为砖塔仿木构形制,规整秀丽;云南崇圣寺三塔为南诏仿唐佛塔,气势恢宏、冠绝西南。木构建筑以五台山佛光寺大殿为最,建于唐宣宗大中十一年,为中国现存最古的唐代木构建筑,殿内唐塑、唐画、唐墨书俱全,堪称古代建筑艺术瑰宝。帝陵雕刻以昭陵六骏、乾陵石人石兽为代表,昭陵六骏为唐代雕刻精品,乾陵蕃酋像、石狮雄浑庄重,尽显盛唐大一统王朝的恢弘气象。
六、隋唐五代书法艺术:二王嫡传,南北融合诸体皆精
隋唐五代书法承接魏晋二王传统,隋代统一南北书风,为唐代书法鼎盛奠定基础。智永为王羲之裔孙,居永欣寺,真草并工,藏二王真迹无数;智果亦工书,自谓“和尚得右军肉,智果得骨”,书法瘦健清劲,得二王嫡传。
唐初唐太宗极力推崇二王书法,广购钟繇、王羲之父子墨迹四百卷,汉魏晋宋齐梁杂迹三百卷,朝野上下形成临摹二王的风气。《兰亭序》成为太宗至宝,遣萧翼智赚辨才藏本,临终命以《兰亭序》殉葬,尽显唐人对二王书法的极致推崇。初唐书法四大家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薛稷,皆宗二王而融南北书风。虞世南学书于智永,“得大令之宏规,含五方之正色”,书法“内含刚柔”,《孔子庙堂碑》为其妙品,碑成之后“车马填集碑下,毡拓无虚日”。欧阳询宗法二王又融北派风骨,“八体尽能”,笔力劲险,《九成宫醴泉铭》《化度寺邕禅师碑》为楷书典范,书名传至高丽,其子欧阳通世称小欧阳,《泉男生碑》劲挺雅正。褚遂良“下笔遒劲,甚得王逸少之体”,书法“瑶台青琐,窅映青林,美人婵娟,不任罗绮”,《伊阙佛龛碑》《圣教序》为传世名作,是融合南北书风最成功的书家。薛稷为魏徵外孙,学褚遂良,结体遒丽、绮丽媚好,与欧、虞、褚并称初唐四大家。
盛唐书法诸体皆备,行书大家李邕官至北海太守,工于碑志,一生书八百余通墓志,《云麾将军碑》为行书典范,“变右军行法,顿挫起伏,笔力一新”,李阳冰谓之“书中仙手”,后世评其“华岳三峰,黄河一曲”,气势雄健。草书大家孙过庭、怀素、张旭、贺知章冠绝古今,孙过庭《书谱》为草书楷范,“俊拔刚断”;怀素草书“援毫掣电,随手万变”,《自叙帖》字字飞动,弃笔堆积号为“笔冢”;张旭善狂草,人称张颠,观公孙大娘舞剑得笔法,草书“奇怪百出而皆合规矩”,真书《郎官石柱记》简远如晋人;贺知章草书“纵笔如飞,酌而不竭”,《孝经》真迹流传日本,笔力清劲。篆书大家李阳冰师法李斯,“劲利豪爽,风行雨集”,自谓“斯翁之后,直至小生”,为唐代篆书第一人,颜真卿书碑必请其题额,连璧成美。
中唐徐浩书法“怒猊抉石,渴骥奔泉”,迎合唐玄宗肥俗书风,开唐代肥硕书风之先;颜真卿则矫其肥俗,掺以篆籀气,创颜体。颜真卿忠义大节冠于唐代,书法“雄秀独出,一变古法”,“点如坠石,划如夏云,钩如屈金,戈如发弩”,《中兴颂》《颜氏家庙碑》《争坐位帖》皆为传世神品,其书法集魏晋隋唐之大成,为二王后第一人。晚唐柳公权初学二王,后师颜真卿,创柳体,“体势劲媚,自成一家”,以“心正则笔正”笔谏唐穆宗,公卿大臣碑版不得其书则以为不孝,外夷入贡专备货贝购其书,《金刚经碑》备钟王欧虞褚陆之体,为其得意之作。沈传师工于正行书,黄陵庙碑谨重有法;杜牧行草气格雄健,《张好好诗》得六朝风韵,为晚唐书法佳作。
五代杨凝式历仕五代,时号“风子”,书法宗师欧阳询、颜真卿,纵逸豪放,洛阳佛寺墙壁题记殆遍,欧阳修称其为五代书法绝唱,苏轼、黄庭坚推崇其为书之豪杰,上承颜体,下启宋代书法,王安石、苏轼皆受其影响。
唐代经生书法为民间书法瑰宝,经生终日抄写经卷,“累数千字,终始一律,不失行次”,小楷“下笔有力,一点画不妄作”,吴彩鸾、詹鸾以小楷写《唐韵》为生,字迹宽绰端丽,为民间书法精品。敦煌石窟出土唐代经卷、拓本(《温泉铭》《化度寺碑》《金刚经》),尽显唐代经生与拓印技艺,亦见证了经生群体生活的艰辛与不易。
结语
隋唐五代是中国古典艺术走向成熟鼎盛的关键时期,绘画分科完备、技法精进,人物画由宗教转向世俗,花鸟画形成“富贵”与“野逸”两大流派,山水画确立南北分野格局;雕塑与石窟艺术完成佛教造像的民族化转型,建筑、塑刻尽显盛世气度;书法则继承二王传统、融合南北书风,楷行草诸体定型,名家辈出,共同构筑起系统完整的艺术体系。
这一时期的艺术兼收外来养分、坚守民族审美,将写实精神与时代气韵熔于一炉,既集中展现了隋唐五代的文化胸襟与社会风貌,也为此后千年中国书画、雕塑的发展奠定了根基,成为中华文明与东方艺术史上承前启后的不朽典范。
参考文献:王仲荤《隋唐五代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