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未都 | 稀奇瞿广慈
更新时间:2026-03-13 15:27 浏览量:1
广慈送给我的稀奇经典作品——小天使,也是稀奇的标识,一个有着天使双翅的胖胖的男人托腮蹲坐,闭目畅想着未来。我猜想这就是广慈的理想。
稀奇瞿广慈
(1969-2021.7)
本文选自《背影》3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只钟情于传统的中国古典艺术,对当代艺术麻木不仁。
其实早在1990年代初,我就单枪匹马地去了北京第一个当代艺术的聚集地——圆明园南边的福缘门村。说是村子,但和传统的北方农村不一样,这里的房子看不出历史,也不见自然形成的左邻右舍,房子松散得很,缺乏生机。据说这地方历史上叫福园门,出了门就是荒郊野外,房子都是早年间穷人的私搭乱建,几十年时间渐渐形成了自然村落。
可能因为这地方地偏人少,空房多又便宜,没几年住进了一大批当代艺术盲流。
福缘门村的艺术家们 徐志伟摄
这批“艺术盲流”后来没多少年个个都成为了艺术家,其中成为当代艺术的佼佼者的也不少,大概在二十年后,这里的艺术家的单幅作品过千万或几百万一幅的大有人在。可我去福缘门瞎转悠时,他们的作品就放在路边墙根下,胡乱地摆放求售,价格基本就是给钱就卖。我记得我去时正值初冬,艺术家们靠在墙上慵懒地晒太阳闲聊,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当时有一个人给我印象很深,秃头,蹲在地上仰头与我说话。我问姓名,他说他叫方力钧。
我对年轻人剃成秃头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可能是我十五六岁时就剃成秃头,秃头有一种干净的力量。
而我对长发持有偏见,尤其长久保持长发的艺术家,我会认为他是自己不自信。
福缘门村的艺术家们 徐志伟摄
只可惜那年月我没有动手挑几张当代艺术作品,后来又陪朋友去了几次福缘门,扎堆的当代艺术家每个人本身就是作品。
后来,这个村大部分艺术家由北京西北跑到了东南,在宋庄开始了得意的新征程。
我也没少跑宋庄的艺术家工作室,这时的艺术家依然穷的穷死,可富的就焕然一新了。
在社会上有地位的大艺术家们的家都硕大无朋,宽大的画室,野趣的花园,过去的窘迫烟消云散。我在宋庄的某一次闲逛中,认识了瞿广慈夫妇,是岳敏君介绍的。
瞿广慈和向京
岳敏君是个内敛的人,夫人渝儿热情动人,也比较善聊。
瞿广慈与岳敏君相反,瞿广慈给人一见如故的感觉。
而夫人向京则是一副忧郁的眼神,说话声小且不多,与先生配合得很好,有点儿小鸟依人的样子。那天具体聊的什么记不得了,反正该散时就散了。
我和瞿广慈认识后就保持着联系,尽管关系松散,但每次见面总有话说。
因为瞿广慈与向京两口子搞雕塑,而在我看来雕塑更实用,我甚至和瞿广慈聊过,请他为我做一座雕像。那时候,我请画家给我画了一幅作品,把我插在古人之中,我还为这张作品起了个矫情的名字
《我与古人真诚地站在你们面前》
。这件作品在观复博物馆挂了很久,最后请进家门,至今还挂在客厅的墙上。
中国当代艺术比文学前卫,但它比朦胧诗萌芽大概晚十年。
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朦胧诗大行其道,北岛(1949),顾城(1956)、杨炼(1955)、舒婷(1952)、江河(1949)等诗人拉开了当代前卫文学的序幕。而当代艺术中的画家F4:张晓刚(1958)、岳敏君(1962)、方力钧(1963)、王广义(1957)等,从年龄上就小文学组近10岁,所以当代艺术崛起也大约晚了十年。福缘门的树林展是1992年春夏之际办的,它比朦胧诗扎堆发表也晚了十年。
世间现象都是有规律的,只是当时当代的人不去关心。
福缘门树林艺术展 1992年 徐志伟摄
今天回想起来那是个多么神奇的时代,每个人都抱有幻想,尤其艺术家们,以自己的认知融进这个社会。
画家比作家吃亏和占便宜都是缘于一件事:作家发表作品由国家支付报酬,影响力大,比如我的第一篇小说发表在《中国青年报》上,发行量500万份,阅读量不低于5000万。但画家影响力有限,不办画展必须有个人掏钱购买,确定价值,办展览民间没有影响力,官办又障碍重重,展期结束也就没有人再关心画家。
所以上世纪八十年代作家扬眉吐气,画家则灰溜溜地仰望星空。
风水轮流转。 外国人不识汉字,对于中国当代文学难以理解,但当代艺术外国人一看就懂。那年月,有三个外国人对中国当代艺术的崛起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最早是瑞士驻中国大使乌利·希克(Uli Sigg)。他1995年至1998年在中国做大使期间疯狂收集中国当代艺术家的作品。他的中文很好,家族又有钱,所以收藏起来不吝金钱。他的2000件收藏中的大部分(1510件)于2012年捐赠给了香港西九视觉文化博物馆,完成了个人心愿,然后回家乡颐养天年。
乌利·希克(Uli Sigg)
其次是比利时人盖伊·尤伦斯(Guy Ullens)男爵。
他几乎在同一时期来中国,他喜欢中国艺术品,第一次来中国就由吴尔鹿先生带着逛市场。吴尔鹿在中国早期留美学生中也是个传奇,去美国之前已经完成了中国艺术史的学业。他的艺术嗅觉很准,曾经也是美国收藏家安思远的艺术顾问。尤伦斯来中国时离不开吴尔鹿,他早期买的宋徽宗的《写生珍禽图》,曾巩的《局事帖》都是吴尔鹿建议他买的,仅这两件艺术品就使尤伦斯获利两个亿以上。可尤伦斯夫人米莉·尤伦斯(Myriam Ullens)看不懂中国古代艺术品,只能涉猎当代艺术,于是当时的中国当代艺术的画家、雕塑家都遇见了这颗福星。
今天的尤伦斯画廊只是当年尤伦斯夫妇在中国狂揽后剩下的空壳,说悲不悲,说喜不喜。
盖伊·尤伦斯(Guy Ullens)男爵
再有就是有一位鲜为人知的瑞士人文少励(Manfred Schoeni)。
文少励与上述二人不同。希克和尤伦斯都是仰仗家庭背景,严格意义上讲是富二代。而文少励十四岁就离家谋生,最初在香港做厨子。由于天生聪敏,稍大时学习了酒店管理,在香港酒店看人来人往,静观其变。改革开放一开始,他就进入大陆,在国内广泛搜罗古董家具。他在上海还开了西餐厅,目的是结交富人。当他发现中国当代艺术比古董家具更容易赚钱时,他稳准狠地把圆明园的艺术家一网打尽,以低价收购,以高价卖出。由于他从小游走江湖,又在酒店业讨生活,看得出眉眼高低,摸得清人情世故,以致少励画廊在香港颇有一席。
文少励(Manfred Schoeni)
这三位外国人我都认识,有过长短不一的交往,虽说语言沟通不畅,但识人不在长短而在感应。知人不易,人不易知。今日回头想起这几个外国人,有人走了,有人老了,有人隐了,酒宴觥筹交错的热闹犹在,情谊浮云流水的欢乐远去。艺术在有钱人眼中也是商业,差距只在格局大小。希克格局大,捐了;尤伦斯格局中,卖了;文少励格局小,散了。三个人代表一个当代艺术与经济风起云涌的时代,旧话说是时代的弄潮儿。
可惜我在当代艺术中感觉迟钝,因为资金总是有限的,买东不能买西,买南就得放弃买北,所以几十年一有钱就盯着古董买,别的门类不敢染指。
不染指不代表不喜欢,人间的东西是喜欢不过来的,放弃比选择重要。
瞿广慈就放弃了许多。他本来可以好好地借当代艺术的东风,创作一批艺术品卖个好价格,从此衣食无忧。
他1994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三年后又在该校获硕士学位。这一时期正是当代艺术腾飞之际,加之他的毕业作品又获得了金奖,像他这样背景的艺术家,随便创作些什么都很容易获得商业成功。但他心中有梦想,想让自己的艺术理念传递给更多的人。1999年,他与妻子向京开着自己破旧的吉普车,带着“黑皮”和“花花”两只土狗,一路南下,一头扎进上海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八年时间,教学与创作并行,上海师大美院因他俩完成了雕塑系的积累,广慈和向京也完成了最初的一拨创作。
瞿广慈、向京以及狗狗黑皮和花花
2007年瞿广慈与向京辞去了教学工作,专心致志地创作,设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两个没了工作的人仿佛多了一些时间,开始精心创作。这对雕塑奇才夫妇开始进入艺术品市场,许多作品被各路公私藏家收藏。说实在的,理解广慈、向京的作品有难度,它不是传统的雕塑手法,当然也不是超前卫的抽象雕塑。他们的作品介乎传统与前卫之间,在灵动之间表现蠢钝,在粗俗之间暗藏典雅,头一次看见他们的作品很难不驻足观望。
他们夫妻俩开始有钱,八年多苦哈哈的教学理想,在制度的铁板下瞬间崩溃。出走是最佳选择,双双来双双走,上海师大美术学院一身叹息,瞿广慈向京夫妻两声叹息,看不见的制度三声叹息,一唱三叹,清庙之歌。
整个当代艺术市场雕塑比重并不大,但瞿广慈和向京的作品占去了大半。当钱蜂拥而来时,搁谁都会晕上一阵子。在艺术市场价格狂飙的日子里,顶级的当代艺术会供不应求,价格不断攀升,按瞿广慈自己的话说
“金钱巨浪滔天”
,广慈是个诚实的人:
“我本身是个比较贪婪的人。”
那段日子,一年收入几千万元不算什么。
有人统计过,中国当代艺术家前20名都是亿万富翁。显然瞿广慈与向京夫妇是这前20名里唯一的雕塑家。
有了钱就是要花,感受花钱的快感,买房买车变成了生活的常态。当他们在北京国贸附近买下顶级公寓时,他俩说:“我们在学习花钱。”
但花钱的快感很快会消失,因为钱这个东西没有时显大,有了又显小。
比如一个亿的小目标,当你为温饱奔波时,这个数遥不可及。可当你兜里揣着这个数时,又有花钱欲望时,这钱就一定捉襟见肘了。先不说购买艺术品,就是购买大众渴求的房子,买上几套像样的豪宅,这钱也肯定不够。许多当代艺术家特有意思,偷偷地买古代艺术品,有时求教于我,买什么合适。当他进入古董收藏领域时,才发现卖上一年的画可能买不上一只瓷碗。“这东西真费钱哪!”我不知听多少人感慨地说出这一句。
艺术品在这几百年中,东西方都是最消耗资金的门类,只不过西方人多为消费,而东方人多为投资。
瞿广慈在创作中
广慈是个有理想的人,从他在艺术大潮到来之时,静心做八年老师,可以看出他的追求。当他放弃呆板的体制教学之路时,他本可以卖艺为生,卖几件艺术品就可以安稳度过余生,但他非要走上另外一条不归路,试图创建一个时尚品牌。
瞿广慈与向京反复斟酌,品牌取名“稀奇”,字母为X+Q, X来自向姓的第一个字母,Q来自瞿姓的第一个字母。
这是2010年的事。从这一年起,广慈的身份中就多了一层商人的因素。
商人和艺术家之间是有认知鸿沟的。国人自古就对艺术家高看一眼,对商人低看一眼。
广慈一件作品卖几百万在当时稀松平常,可你让企业赚几百万就难了,首先是投入,其次是消耗,每天人吃马喂,坐吃山空。昂贵艺术品在收藏大潮到来之时可能会供不应求,但想要一般艺术品进入千家万户,我认为至少需要两代人的时间来教育。
我和广慈聊过这些。我说:“你赚钱的方式不能舍近求远,更不能本末倒置。做艺术商品的人都不是艺术家,他们是赚不到大钱的,只能赚小钱,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而你应该专门做你的雕塑,这在艺术界对手又少,不像画家,一抓一大把。好好做些雕塑,社会高速发展期,哪儿都用得着。”广慈听了只笑笑,不置可否。
他不表态就是不同意我的说法,可以看出他心中有梦,眼中有光。
瞿广慈与稀奇艺术
果不其然,事非经过不知难。事情一旦做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资金不足。准备的二百万资金,谁知花了八百万了还没有见响呢。
企业是个无底洞,只有做过企业的才知无底洞的可怕。
广慈又是个极严谨又较真的人,对产品的要求精益求精,这就与社会的习惯、认知冲突。
我们的社会在高速发展的这些年,大家都养成了凑合过关的态度。
很多产品都追求表面光,如果甲方要求质量上乘,乙方总在心里认为是刁难。
稀奇的当代艺术商品有采用新材料的,也有采用老材料的,比如玻璃,但按广慈对艺术品的理解,最起码的要求加工厂家往往都做不到,造成极大的浪费。这些浪费,广慈都愿意自己默默承担,销毁了事。
他送给我很多件稀奇艺术品,每次我不是喜欢而是感动,感动一个艺术家的默默努力,感动他和我的一份情谊。
稀奇艺术的小天使
我和广慈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德国驻华使馆,时间是2019年初夏。当时有个德国导演来华,大使即将卸任。一般来说,我特别不愿意参加外事活动。因为语言不通,常有尴尬。即便带个翻译,说什么也会浮在表面,你好我好天气真好。
我本是个爱说话的人,一旦说不成话就会回避。
那天在活动中,尽管很多中国人,但我只记住瞿广慈,他依然是他的一贯打扮,深色服装小礼帽,戴着那副圆圆的眼镜。
我们在角落里聊得高兴,礼貌地与各类来宾打招呼。每次招呼都会打断我们的话题。但人一离开,我们就又续上话题继续聊。聊得那么尽兴的话题到今天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想人生真是可悲,大部分内容都是人生的浪费,真正有意义的事情没多少。
散场时,我和广慈约了喝回酒,聊聊他的稀奇生意,看我们有没有可以结合的契机。
谁知那年年底席卷世界的大疫情来了。
翻检我的手机和广慈的通讯录中都是俗事,生意的衔接、产品的沟通、过年过节的问候,没有情感的交流了。直到有一天我听朋友告诉我说,瞿广慈可能在日本去世了。我才急急查阅信息记录,并试探着发出我们之间的最后信息:“广慈好!”
时间是2021年8月17日晚上20:54。
这一信息从未有过的石沉大海。此时此刻,我与广慈已阴阳两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阴阳两隔是人类的常态,而天天见面算是上苍给与的恩赐。就在这一年的一月份,我在深圳出差,在深圳平安大厦大厅看见广慈与向京的巨型雕塑作品,我还拍照发给广慈并问了价,想在未来的观复博物馆大厅置放一件。当代艺术雕塑比较吸引年轻人,年轻人也比较容易浅显理解。
一件艺术品与一件事物一样,浅显理解或了解是主流,深刻理解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还要有功力。
我和瞿广慈的作品合影
广慈悄没声地走了,而且还是在异国他乡,享年五十二岁。他比我小十四岁,半代人。
俗话说黄泉路上无老少,说得真有道理。人生百岁不为长,半百也不为短。
历史上有大才的文人武将连半百的一半都没有活到的比比皆是,西汉名将霍去病23岁,东汉神童曹冲13岁,唐代才子王勃27岁,李贺同样也27岁;但这些人在历史长河中都有浓墨重彩的一笔,都有令后世扼腕叹息的一绝。
广慈送给我的稀奇经典作品——小天使,也是稀奇的标识,一个有着天使双翅的胖胖的男人托腮蹲坐,闭目畅想着未来。我猜想这就是广慈的理想。
艺术是天使,是人类经过杀戮而滋生的天使。人类有艺术概念以来,仍避免不了杀戮,但一次比一次更甚地在杀戮后追求艺术。
艺术有着天使的翅膀,难以飞翔但有飞翔的意愿。广慈先生就是这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凭借理想的肉翅总想飞上天空,甚至飞上宇宙苍穹。但他不知的是,艺术与杀戮的关系有可能是模糊的,所以艺术家们至少三千年来一直探讨美与暴力的关系。
而广慈似乎只探索美的一方面,让稀奇的作品永远呈现一种温暖的五色斑斓的美丽。
愿广慈在极乐世界带着他的小天使快乐度过每一天。
乙巳正月初八子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