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毅衡 李静丨AI时代的符号学、艺术学与可能世界理论
更新时间:2026-01-04 23:38 浏览量:2
李静:
赵老师好。您是学界著名符号学家,而符号学是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基础理论,所以,我们就从最基本的问题开始,请您谈谈什么是符号?
赵毅衡:
符号的研究在中国和欧洲,都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学问。但是究竟什么是符号,却是有争议的。欧美学界对符号的定义是“一物代一物”(one thing standing for another),此定义至今在西方符号学的教科书中仍有应用。最简单的例子:公园门口的熊猫塑像,或是标语上的熊猫画像,代替真的熊猫。
但仔细思考一下就能明白:符号经常不是一件“物”。例如没有商标的商品,如“无印良品”,或者“三无产品”,大有意义,因为“无”本身是一种符号。而符号代替的,也经常不是“另一物”。这两个例子,各自是“低调精品”,或“质量可疑”这样的概念。
或有人说thing不一定理解成“物”,可以理解为“一事物代替另一事物”。这样理解就宽得多,但依然有困难。我们可以说:红灯是停车的符号,但不能说:停车是红灯的符号。地下工作者看到接头地点窗台上没有约定的花盆,他就知道不能进去,可以说:没有花盆是“危险”的符号,但不能说:危险是没有花盆的符号。所以,关于符号的古老定义,依然需要进一步说清楚。
因此,我很早就建议,
符号的定义,应当是:“(被解释者认为)携带意义的感知。”
这样我们就可以说清几个问题:
首先,符号本身不一定是“物”或“事物”,而是一个感知,这个感知可能是一物,或一事物提供的。不是此物或事物本身,而是它提供的一个可以观察到的感知,包括“应有物而无物形成的空白感知”。
其次,符号并不一定是“代替另一物/事物”,但符号必定是传送一个意义,例如“质量可疑”或“危险”。
那么,就出现另一个问题:什么是“意义”?我用《哲学符号学》整整一本书讨论这个问题,结论是:意义是意识与对象世界的关联。这样就把问题敞开了:动物有程度不等的有限意识,因为它们与周围世界有关联。动物的世界也有意义,哪怕是有限的。只是它们这一点意义,也必须通过符号感知得来。蚊子从我的皮肤气味得到感知,它的“意识”认为我的血与它有关联。结果虽然是我遭殃,但不得不承认它叮咬我,是一次完美的、由符号传递的意义活动。
这么说,
符号无处不在,我们的生活浸泡在符号的大海中,因为我们的意识需要经符号获得对世界的意义。
蚊子如此,人类更是如此:我们的一生,时刻不断地在寻找意义。蚊子的意义世界太窄小,人类的很大。但我们与蚊子的意义世界一样,我们能感知的,能解释出意义的世界,远远不是无限的。哪怕现代人,有各式各样的仪器延伸感知,我们的意义世界范围,依然有限。
目前报刊的通用写法“某某成了一个符号”,意思是此事(或此人)被吹嘘过了头,空洞了,甚至弄虚作假。这样常见的说法,不通之甚,任何名字都有意义,因此都是符号。当然某些符号意义富厚,极端重要(例如名胜地标),这时可以称为“象征符号”。符号的意义会变化,但依然携带意义,把“符号”当作“不实在”的同义词,是错用。
李静:
当前,我们处在一个AI迅猛发展的时代,很多研究者都在进行AI的跨学科合成。对于符号学而言,如何建立一门AI符号学呢?
赵毅衡:
首先必须指出,人与动物的最大不同,在于人类拥有一个威力强大的符号体系:语言。语言也是有感知构成(语音、字形),人需要感知到语言符号,才能解读它们代表的意义。但语言是在人类的感知意义之上构成的二级体系:人有了主客观关系的符号意义认知,然后把这认知记录下来,重新组织,用语言整理思考,并且传达给别的个体。前面我说的复杂局面,语言用一句话就能描述得很清楚:“蚊子吸血。”试试看,不用语言(也不用聋哑人那样的“代语言”),如何能把这个事实说清楚?
应当说,动物也有这种整理意义、表达意义的需要。狗与猴,是聪明的动物,理解许多符号,它们也感到表达与传达意义的需要。但它们的语言生理器官不够复杂,思维能力也远远不够。它们的吼叫没有分音节。据说某些动物叫声非常复杂,但没有内部分节,表达意义功能就很有限。
人是如何产生语言的?这至今是一个众说纷纭的谜团,是人类历史最重要的一段,也是人类对自己的历史最弄不清的一段。有歌唱说、手势说、摹声说,三者都是声音符号。达尔文认为,我们的祖先通过唱歌吸引异性,就像鸟鸣,用于与对手竞争。在进化中,这种工具获得更多的意义能力,复杂化的符号成为语言。此种发声符号体系化为语言,进而从刻画符号进化成文字,都是奇迹。中间都经过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的漫长过程。但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人的逻辑—语法抽象思维能力飞跃发展,还是人类的大脑神经系统打通了连接?现在只能说:是人的符号能力的发展。
本来这是学术问题,是考古人类学的难题。自从AI出现,这个问题突然尖锐起来。现在的AI爆发,说到底就是用电脑模仿人脑,处理意义问题。那么AI是学习人脑的抽象思维能力,还是直接使用语言中凝结的人脑处理符号与意义关联?这两种方式在AI学界竞争多年,最后大部分放弃了步步学习的思维与逻辑,选择了搜寻统计人脑处理语言之间的现成联系,因为这些联系在“大语言库”(人类文明的巨量语言文献累积)中可以找到。
这就是在AI发展史上著名的
“符号主义”与“连接主义”之争。
这场争论在2023年还如火如荼,到连接主义理论的奠基人辛顿获得诺贝尔奖,似乎画上了句号,但实际上这个争论今后还会爆发。
对当代语言学做出巨大贡献的乔姆斯基,他之前常被认为是欧美“尚在世的最著名的知识分子”。乔姆斯基在ChatGPT出现之后,批评当今AI的路线,只是“高科技抄袭”。而辛顿反过来指责乔姆斯基理论有根本性错误。他们的立场针锋相对,争论时用词非常尖利。
这两派,对语言符号构成意义的方式,观点完全不同。乔姆斯基理论,往往被笼而统之地称为“普遍语法”。极端简化地说,乔姆斯基认为人类的语言符号千变万化,但理解并使用语言的能力,是与生俱来、先天具有的。千差万别的不同语言,都是在这个类似的“深层结构”上发展出来的。“蚊子吸血”,用每种语言都能说,因为头脑要求“主体动作于对象”的思维方式。语词顺序在不同的语言中可能会不同,但结构要求相似。因此电脑处理巨大的语言库时,也得学会这个逻辑。
而辛顿等连接主义者认为AI不必如此,词汇之间的连接关系在语料库中已是现成的,大脑的语言能力是神经元的持续连接与挑选。“蚊子吸血”这个句子之所以能在AI生成文本中出现,是因为“蚊子”这个词,极大概率与“吸”连接,又极大概率与“血”连接。AI从大语言库中抽取“蚊子”这个语符,自然地与“吸”、再与“血”连接,这个句子就会被AI优先采用。经过语境的“权重”复核,例如语境写到皮肤流汗潮湿,或闷热之夜,即所谓“反向传播”,就会更合用。实际上AI不处理蚊子的生物学意义能力,也不处理语法,它关心的是“蚊子”“吸”“血”这三个词元之间连用的概率,以及上下文中的适用性。我这里的描述过于简单化,但AI每秒几亿次的推算,句子就会快速涌出来。在AI技术上,这个核心过程也被称作“猜测下个词元”(next token prediction)。
对此,乔姆斯基不留情地指责AI系统“只是在大数据中寻找惯例用法……总结文献中的标准答案,拒绝对任何事表明立场”,实在是“为无知辩护”的“平庸之恶”。AI只是在进行算法匹配,生成看似合理的文本,并没有真正的理解和思考。
而辛顿给了乔姆斯基一个口气尖利的回复:人自己就是如此处理问题的。“大型神经网络学习语言,不需要任何先天结构,只是从随机权重和大量数据中开始学习。”他们争论的不是AI的设计问题,而是人工智能模仿人类智能处理符号的途径问题。辛顿主张从数据库找出“脑神经处理语言符号的现成连接方式”就行。这也是AI目前的做法,不需要从符号与意义的原初关系一步步做起。
辛顿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之后,似乎结论已经出现。AI的高速发展,尤其是AI在图像、视频、音乐方面的强有力推进,的确证明了找出神经元连接,就能解决“意义生成”问题。利用数据库中的现成统计概率,的确让AI具有了超高速意义生产能力。
实际上,人处理符号意义,也是不假思索,也是脑神经现成的连接占优:看到汽车开过来,立即闪避;听到蚊子嗡营,伸手就打。当然,人类并非事事如此,不一定每次都无需逻辑分析。是不是AI借现成连接,就能无往不利?这还需要进一步的考验。
就在今年10月,OpenAI研究员宣称GPT-5“发现”了10个悬赏数学难题的解决方法,舆论误以为是GPT-5给出了解题方法,结果发现只是检索到了早已存在的文献。至今为止,AI的主要解决问题的能力,来自搜寻、综合、重组、总结,不在于自创。
李静:
您在研究符号学的同时,一直也在从事文学艺术研究,请问从符号学视角来看,什么是艺术?请谈谈艺术和AI的关系:AI可以“创造”艺术品吗?如果能,和人类创造的艺术品有什么区别?如果不能,请谈谈为什么?
赵毅衡:
巧了。前面在谈AI的高效意义方式,即
借用人脑的神经元连接,显然会遇到困难,
我心里想的就是艺术。
原因有二,一是艺术务求创新,而AI依靠的是现成连接;二是艺术本质是一种游戏,是跳出目的性,而AI是渗透了目的性,步步有目的。
你会说:此言不对,AI的数智技术设计的游戏多么精彩好玩!我认为这个“好玩”,就是它设计游戏的目的。游戏的设计并不是游戏,设计过程并不好玩,眼中望着利润的游戏公司,不是在玩游戏。2016年,AlphaGo软件击败围棋世界冠军,它是在玩围棋吗?不是,它是谷歌的数字技术研究团队DeepMind在“炫技”,是让世人明白它能在智力上做最复杂的事。其研发团队见好就收,不再去玩棋,而回到蛋白质结构研究,去年首席专家哈萨比斯以AlphaFold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当然,电脑技术已经创造了多么美的艺术作品,怎么能怀疑AI不能从事艺术呢?的确,从20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就出现了人机合作艺术。首先突破的显然是美术这种图像艺术。2022年用语言指令的通用绘画系统Midjourney创作的《太空歌剧院》画幅,场面宏大,获得大奖,引起美术界“不公平”抗议。谷歌开发的“深梦”(Deep Dream)艺术创作系统,引来了大量艺术家使用其进行视觉艺术创作。中国数智艺术也不遑多让,2023年9月国内首个利用大规模神经网络训练创作出的科技新城画像《光谷十景》发布,创意团队向AI系统输入北宋屈鼎《夏山图》、唐代李思训《江帆楼阁图》等名作,让系统自主生成了长约6米的水墨画。
Midjourney创作的《太空歌剧院》画幅(局部)
音乐方面也令人印象深刻:2017年8月21日,美国女歌手与AI软件“合作”生成专辑。2019年德国电信公司集团完成《贝多芬第十交响乐》。2024年3月,出现音乐创作平台SUNO,只要提供任何文字作为歌词,都能配上一首歌曲。不到一个月后,昆仑万维也推出了自己的AI音乐生成大模型Sky Music。
文学创作一直是数智技术活跃的领域。早在1959年,德国斯图加特工业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家卢茨(Theo Lutz)用卡夫卡的小说《城堡》做语料库,使用大型计算机开发的程序写出“随机文本”诗歌。1962年,第一个诗歌写作软件Auto-Beatnik诞生。1998年,小说机器人“布鲁图斯”在15秒内写出一篇连贯的短篇小说。2006年3月21日,日本函馆未来大学名为“任性的AI之我是作家”团队出品的小说《机器人写小说的那一天》在比赛中得奖,团队名字与小说标题,都似乎在嘲笑作家。
人所从事的最复杂的艺术样式,可能是电影,它必须集聚各方面的专家进行合作。这门艺术与AI如此交融,以至于无法说哪部电影是人机合作。在动画片领域,2024年“AI电影节”参赛作品达到3000部。2025年9月底,出现了“文生视频”软件SORA2,几句话提示就能生成高质量视频,极为简便高效,以至于好莱坞集体抵制抗议。
到21世纪的第三个十年,已经可以看到:没有一种艺术体裁能挡得住AI进入,没有一种艺术体裁能复杂到AI无法参与创作。哪怕是靠身体动作的舞蹈也不例外。2024年上海戏剧学院“数字演艺实验室”上演戏剧《巨物之城》,是国内首部以机器人为主要角色的作品,40台投影仪创造出全景式投影空间,人机同台表演。
既然AI已经有那么多艺术成绩,还有什么必要讨论AI能否进行艺术活动呢?上面列出的艺术活动,是充满目的性的,因为AI所有的产品都是为了一定的目的而生成的。那就牵涉到下半个问题:什么是艺术?
康德提出的“无目的的目的性”,是艺术的特征,并不是艺术的定义。我刚才已经说过,纯粹的游戏也是“无目的的目的性”。历史上有过许多关于艺术的定义,也有不少人主张“艺术无法定义”,因为艺术的本质之一就是创新,就是冲破一切定义。要定义艺术,正是要从艺术“冲破定义”的悖论出发,但不是归向“不可定义”,因为那样艺术就超越了人类文化意义的范围。
艺术的定义恰恰就是针对生活的意义而言的。朱光潜先生的看法是:艺术是“对庸常人生的超脱”。我只是想扩大一些:
艺术性是人类的一种意义活动的品质,即“形式上超越庸常实际的意义”。
庸常就是对“有实际用途”的追求,而AI的意义活动恰恰都是受“实际用途”目的支配的、步步有目的的,也就是“非美学的”。
前面我所列的AI产生的艺术品,无论如何辉煌,技术上如何精彩,也都是有目的的产品,例如炫耀本公司软件的功效。AI不可能拥有否定自身有用性的品质,它的意义方式,与艺术的本质抵牾。这问题在艺术实践中,很清楚:有多少人愿意读完百万字AI长篇武侠小说《天命使徒》?或者坐两个小时看一部足本AI制造电影?反正不会是艺术爱好者。
豆包以“无用之用”为主题生成的图画
李静:
除了研究符号学、艺术学之外,您还是可能世界理论的早期关注者,也有重要的理论创新,请问什么是可能世界理论?
赵毅衡:
当代学界关于可能世界的讨论,已经延续了大半个世纪。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逻辑学界、语义哲学界,开始重新审视18世纪莱布尼茨的可能世界神学命题。符号学家艾科在20世纪70年代末提出把可能世界理论应用于文学艺术。至今这个课题吸引了不少中外学者持续的关注,讨论远远没有结束,原因是论者在一系列重大问题上有分歧。
我对此感兴趣,是因为我想可以用此,在符号叙述学中,处理各种类型的叙述的本质区分。我只是提出两个可能别人没有说清的观点:一是提出把各种不可能与绝对的逻辑不可能合成一个“准不可能性”;二是解释此种准不可能性与艺术的关联,以及此关联如何影响艺术风格。
任何关于“可能世界”的论说,必须在两边划出边界:一方面是与“实在世界”相区别,另一方面是与“不可能世界”相区别。因为形成这个可能世界的理由,无论如何充足,都不适用于这个世界之外,否则这个“世界”就边界不清。而讨论艺术中的可能世界,其任务与逻辑中“可能世界”的讨论正好相反:我们需要强调说清“艺术可能世界”,与其他世界(实在世界、其他可能世界、不可能世界)是如何联系的,而不仅是如何分开的。任何符号再现,本质上是“片面的”,艺术是个提喻,是某个世界的一角。讨论艺术中的可能世界,不像逻辑的可能世界那样必须“孤立”出来,艺术文本必是兼跨通达若干世界的。
在艺术学讨论中,可能世界理论检讨文本世界,可以用来处理艺术学最难的问题:虚构。如果要求艺术中的可能世界为“真”,至多是可以与真实世界“比喻性地相应”。
科技上人类至今没有登上火星,也没有做到时间旅行;而艺术上人类早就穿越黑洞,进入平行宇宙。艺术可能世界的讨论,推动力来自当代艺术本身。小说、电影、游戏等体裁,情节令人瞠目结舌的新花样(例如“穿越”剧),这些都需要一个有解释力的艺术理论。当代物理学的进展可能与此有关,但却是间接的。因为“科幻”叙述,与科普完全不同,不一定需要科学上的可能性。
艺术学的可能世界理论,是在艺术学中挽救理性,传统的理性主义很难解释“准不可能世界”这样非实在的“真”。这样一来,就无法说清人类有什么必要着迷于这种看似“无意义”的文本,也无法说明此类艺术文本如何成为当代文化中的重要体裁。
“准不可能”论,目的是对当代艺术光怪陆离的“非理性”情节,做出一个“常识能解释”的理解。
我把叙述的体裁类型,简单化地放在这个示意图中(图1)。
图1
这张粗略的图想说明什么呢?首先,叙述文体,哪怕是全纪实的(例如历史),也很难局限于“实在世界”(即“可经验”的世界)之中。《史记》以“信史”著称,但名篇“项羽本纪”中的“鸿门宴”一段,很明显是(司马迁本人或其他人)想象的,“想必可以如此”,无法证实地可能。历史与新闻写作,不可能每一处情节都是“据实报告”。哪怕“纪实作品”,也必定有某些部分进入可能世界。
“现实主义”的叙述(哪怕是意大利“新写实主义”电影,或左拉式的“自然主义”),让我们觉得“真实”,原因也只是“取自实在”的材料多一点;而所谓“浪漫主义”作品,明显在可能世界取材多一些。
而“奇幻叙述”的特点,是一头必须与实在世界相通。《西游记》中孙悟空的故事,也锚定于实在世界的猴子形象与习性(例如好吃水果,善跳跃翻滚)。而孙悟空奇幻故事的另一头,包括“七十二变”,大都是“物理上不可能”,而“分身”就是逻辑上不可能了(“既是又非”违反矛盾律)。艺术的分析处处作如此分辨没有必要,孙悟空故事深植于各种“准不可能世界”。
其实现在流行的“穿越”叙述,主人公往往是现实世界中屡受挫折者,正因忧郁不得志而一心思变。穿越后,因为后发优势,成为某个朝代的能人,出入宫廷,叱咤风云,成为万人敬仰的英雄。但改变历史事实属于准不可能,违反了“前因后果”的基本逻辑更是绝对不可能。进入“准不可能世界”是这类叙述的必需特征。
当然,人类的叙述类型远远不止上面分辨的简单几种,但大致上如此划分等级,还是可以参考的。至少我们可以得出几条简单的规律:第一,任何叙述必须有实在世界的成分,无法完全在可能世界展开叙述;第二,叙述很难完全在实在世界经验材料中展开;第三,深入可能世界的程度不同,就产生了各种不同的类型和风格,直到奇幻叙述可以深入通达各种准不可能,甚至逻辑上的绝对不可能。这三点,就是叙述的“三界通达”基本原理。
李静:
请问AI与可能世界理论的联系何在?可能世界理论还可以在什么领域发挥作用?
赵毅衡:
前面说过了,AI是基于人类文化积累的文本数据库工作的,因此人类文化中有的关于可能世界与准不可能世界的叙述方式,它都可以采用。我们可以“提示”这个或那个AI平台“创作一篇逻辑上绝对不可能的叙述”,回答的结果,可以料想到,只是人类创作的小说或电影中的一连串不可能。像《本杰明·巴顿奇事》那样的逆序生长小说,或《蝴蝶效应》中的“倒退到原因解决后果问题”。
可能世界原先就是个神学存在论的命题,在20世纪演变成一个逻辑学与语言哲学的问题。因叙述艺术开始视觉化(影视)、大众化(网络),才变成70年代后符号叙述学的核心问题。可能世界理论应用的范围原先就非常广,社会科学的许多论题,尤其是假设(尚未能实现的乌托邦设想),都是可能世界问题。我近年讨论“思想实验”,就是应用可能世界的方式,抽离各种在实在世界中极为复杂的干扰条件,讨论命题的可能。但这就说远了,暂时就此打住。我的看法是:既然AI主要在整理应用(存储于材料库中的)人的思想成果,那么它们产生的文本中就包括了对可能世界的描述,因为大语言库中就有对可能世界与不可能世界的描写。也就是说,AI对可能世界的文字或图像描述,并不是它有意为之。AI平台的产品或许可以比人类艺术更加丰富,但不会比人类艺术家更有创造力。
AI产生的胡说八道文本,就是我们说的“AI幻觉”,误读了语料库中的连接。应当说,此时AI平台只是为了凑出一个文本满足要求,而搞错了事实。一般来说,AI不会自行虚构一个可能世界,除非使用者要求它如此做。
李静:
说到这里,不妨请您对人类和AI的共有未来做一个预测。
赵毅衡:
不可能有客观的预测,人之所以为人,就是有感情,有判断,有立场,预判未来不可避免是主观的。
人类和AI共有未来吗?我们就说今后几十年吧,太远的未来难以想象,我们猜想一下人类的一代时间,比如30年吧。先说人的命运:我们人类可能将要取得“寿命逃逸”,也就是说,每过一年,人类的“平均寿命”增长的速度超过一年,也就是说我只要坚持活下去,我的寿命预期很有可能跑在我的死亡日期之前,如果的确如此,我就会长生不老。这当然是幻觉,而且是“悲剧式”的幻觉,全地球都是不死的人类,这是难以想象的恐怖情景,不死者就不再是人类。
我们要讨论的不是个体人的寿命:假定人类会长期延续下去,这个物种今后会变得如何呢?应当说,命运不容乐观,因为时代大变:不久后,人类不得不生活在一个AI主导的世界上。
而AI会越“活”越兴旺,越“活”越有控制权,每年都有新的发展,实际上平均每个月就有相关新功能的发布会。从目前情况来看,AI会永远留存在这个地球上,而且不可阻挡地替代人类的工作。AI不需要生育(会自行编码更新)、不需要教育(软件数据直接下载给新一代)、不需要身体(数据可以在电子元件中流动)、不占用空间。至于消耗能量过大的问题,就像人消耗大量耕地,不久也会解决。一个“AI地球”,可能比现在的钢筋水泥大楼群更为美丽。
这个看来已经必然来到的前景好不好?从人的利益判断,即所谓“伦理判断”,或许并不公平。我们人类看猫狗,觉得它们可爱、可怜,承认它们有权利,作为宠物的权利。当AI与机器人合体的“硅基人”在各种领域都把普通人类比下去,而且世界上大部分工作不再需要人类来做时,人类(至少大部分人)的确就成了一个宠物种族。人类的“宠物化”过程不是远景,而是不久(10年之内)就会出现的近景。大多数AI专家认为无需10年,有可能在2030年,就会出现AI超越人类智能的“奇点”。对此后世代,将出现的“AI文明”,我们现在很难想象,因为从未有整个人类文明被替代的前例,不过个别文明被历史清扫一空的例子,完全可能落到全人类头上。
须知AI本身还极其年轻,呱呱坠地才不过几年。AI仿神经网络的方法似乎不聪明,工作效果却奇佳。它“蛙跳”越过人类思想史的累进成果。人类理性思维的复杂思考,人类文化在各种理论上的艰深演绎,人类最伟大的头脑在各个领域的成果,包括洞悉人性幽微的文学艺术,都只是AI调用的数据。
我们已经看到:数字技术工具,一旦进入社会性使用,就会立即成为全民生活习惯。二维码、网购、网约车、互联网通讯、GPS定位系统等,这些“工具”一旦进入我们的生活,立即变得不可或缺。现在很多人只要手机不在身边,就会失魂落魄。街上的行人,车上的乘客,十有八九手里拿着手机,教师上课已经懒得管学生听不听,学生写作业,几乎不必自己思考。
不管喜欢与否,我们必须设法适应AI时代。悖论是,对AI各系统,绝大部分人并不理解其工作原理,只是应用越来越熟练。人类历史上还没有如此技术,全社会迅速普及使用,真正参与设计者却那么少(大部分电脑程序员已经面临失业威胁),这令人想起丘吉尔在空战挡住德国进攻时的名言:“从无如此少的人,为如此多的人,做出如此大的贡献。”
我们可以把AI时代,看作后现代的新阶段,可称作“后后现代”。现代性所带来的种种反思性的“进步观念”,包括“知识即力量”的理性观念,包括科技进步作为拉动社会发展的观念,包括人类会逐渐抛弃各种偏见走向更美好的未来这种乐观精神,都会逐渐消失殆尽。
社会大部分成员难以参与AI的推进,只能被动接受它造成的变化,催生人们紧张自保的生存态度,使整个社会文化趋向于内视。人们变得越来越不想创业,也不想创新,只顾保住自己的利益,保住已有的生活方式。在生存立足点受到威胁时,人们本来就不多的利他主义与冒险精神,在利益的权衡中比重越来越低,在命运不受自己掌握时,社会变得比过去更加内向。
人类固然需要物质享受,更需要工作的满足感;人需要生活舒适,更需要在工作中找到生命的意义。当人类变成宠物,几十亿无所事事的芸芸众生,生活无目的、无内容、无奋斗目标,只能制造无穷的“杯中风暴”。也许有少部分人不可替代,能享受与AI一道工作,以及由此而来的成就感。这极少数精英,会变成不被大众理解的特殊阶层。
李静:
这样的描述,令人担心AI的发展前景,会不会与人类的利益相冲突?
赵毅衡:
这种前景不仅是“可能”,而且是“不可避免”。劳动创造世界,也创造人。
人类从来是胼手胝足、艰苦求生,这是人类进步的基本动力,人类还从来没有经历过一个“被豢养文明”。
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全躺平”人生应当怎么过:在AI新世代,人自我要求“上进”的外部动力,即对更美好生活的渴求,渐渐消失;就社会来说,甚至人的社会交往目的也在消失。那时,人类文明是否会停滞甚至终结?
这并不是理论玄谈,也不是杞人忧天。如今的数智时代,每一年产生的信息总量,超过人类几千年生产的信息总量。据说2025年全球每年产生的信息量,将达到175ZB,平均每天产生约491EB的数据。这些数智技术,已经让世界全变了样:电子邮件出现,使邮局消失;手机出现,使电话业务消失;数字媒介出现,迫使报纸退出;二维码付款,让现金支付式微;人人手机不离身,随时提供海量信息;各种AI平台提供的服务,使学生不必认真听课读书,就能写出作业;AI系统手到擒来地创作诗歌、小说、视频、绘画,使艺术家失去创作动力,也使读者和观众感受不到艺术欣赏的激动。
人类文化,必须与传播中这种“意义差流平”(技术上称为“信息熵增”)的趋势作斗争。人类抵抗的武器,就是文化本身:文化永远在创造新的意义饥渴。人们宁可忍受物质不足的生活,也不甘忍受无意义的生活。信息倦怠的人类,不再有寻找意义的欲望,人类的生命驱动力就会出现枯竭。这不是危言耸听:当人的工作不再是必须,脑力与体力劳动就都成了可做可不做的“兴趣爱好”,就像“猫捉老鼠狗看门”已经成为猫狗的“个人爱好”。几代下来,人的大脑必然萎缩,看当今的宠物猫,有几个还会抓老鼠?
生产力的发展,照理应当解放人类,让人有更多的全面发展的机会。但AI“代替人工作”的发展前景,会使人的能动性要求渐渐降低。不仅“蓝领”的劳动岗位消失,甚至大量所谓“白领”工作,教师、医生、工程师、科学家,甚至发明家的工作都会被渐渐替代。
很多人觉得对AI不必持如此悲观的看法,他们认为先前蒸汽机出现时,也有“卢德党人”认为会抢走人的工作,动手砸机器。他们的抗议成了历史笑柄。但是先前的技术进步,代替的是繁琐的劳动。而这次AI震荡不同,它代替的是人的智力,代做思维与创造的人,扫灭整个知识阶层。结果不仅是大规模失业,学习努力也就变得可有可无,培养下一代也失去了方向。这个趋势已经出现。
所以,我们面临的“AI颠覆”与先前的局部工业化技术进展不同,它会总体性地改变人类存在于世界的根本理由。由此带来的各种社会问题会很快显现。技术问题的答案,并非人类文化的前景。
许多人提议尽快举行一个关于AI的国际大会,各国达成一致意见,用某种合约性质的共同约束,来对AI的发展进行限制,让AI停留于工具功能,不至于成为人类的主人。这恐怕做不到。由于各国家、各企业之间的竞争,AI化进程不可能迟缓下来,思想不一致,不可能有措施。各国家,各民族,甚至各企业,都不愿意在AI的发展上落后,大部分人还没有看到前景的危险。所以我们必须不厌其烦地指明它必定给人类带来的损害。
以上的回答,似乎有点危言耸听,实际上,至今无人能系统地提出一个乐观的前景。我个人认为,必须尽快建立一个“AI文化符号学”,郑重地讨论即将来到的人类文明意义危机问题,这是已经迫在眉睫的当务之急。
李静: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面对AI呢?
赵毅衡:
人类社会至今还没有遇到过如此巨大的生产力更新,人类文化至今还没有遇到如此重大的根本变化,幸好我们作为文化的人,还有时间做一些冷静的思考。
当然,或许说了也白说:历史走到这一步,停止是不可能的,阻挡是徒劳的,我们都生活在AI前进的路上,听到它的巨轮轰鸣。闭上眼睛,塞住耳朵,恐怕一律无用。反正躲不开,不如坦然面对,看人类为自己的历史命运考虑,会不会应对更好一些。
我上面的回答,绝对不是一味唱衰。我只不过在眼前AI成果引发的激动中,试图看到前面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也从文化符号学的意义理论角度,考虑一下人类今后的意义生活。毕竟,从根本上说,人靠意义才能存在。
AI必须发展,必然发展,但应该符合人类利益地发展。
不必拥抱,别让AI的巨臂压碎我们;握个手吧,做互相知根知底的朋友。
本文由李静访谈、整理,经赵毅衡教授审定,原刊《上海文化》2025年12月号
【作者简介】
赵毅衡,符号学家,叙述学家,艺术学家。中国社科院硕士,伯克利加州大学博士。现为四川大学“符号学-传媒学研究所”名誉所长。著有《远游的诗神》1983,《新批评》1984,《苦恼的叙述者》1991,《礼教下延之后》2001,《对岸的诱惑》2003,《符号学:原理与推演》2011,《广义叙述学》2013;《哲学符号学》2017;《艺术符号学》2022;《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化符号学》(2025)。《The Uneasy Narrator》1995;《Towards a Modern Zen Theatre》2001;《The River Fans Out》2021。
【作者简介】
李静,四川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博士,现任重庆大学外国语学院特聘教授,重庆大学艾柯研究所所长,四川大学符号学-传媒学研究所特约研究员。主要研究领域:比较文学,西方文论,符号学,叙述学,海外华人文学等。发表核心期刊论文多篇。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两项。主持多项国家、省部级社科基金项目。出版专著四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