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c Soth在宁波:艺术家给年轻人的意见有效吗?
更新时间:2026-01-06 23:02 浏览量:2
Preface
10月,宁波诺丁汉大学美术馆携手假杂志呈现美国摄影师Alec Soth最新创作项目《埃里克·索斯:致青年艺术家》(Alec Soth: Advice for Young Artists)。在已经出版多本摄影集之后,Alec Soth将最新摄影集《致年轻艺术家》(Advice for Young Artists)理解为处在回望过去、同时寻找未来方向的阶段。他持续进行新的实验,并不急于判断它们是否会通向某个明确的结果,他只是想知道,这些实验会把他带到哪里。12月初, Alec Soth来到宁波。
《致年轻艺术家》(Advice for Young Artists)源自Soth反复进入艺术院校、与学生短暂相遇、又迅速离开的经验。那些经验并不稳定,也并不总是指向某个可被总结的结论。相反,它们更像是一连串未完成的交流。在这些交流中,Soth逐渐意识到,所谓“建议”本身并不是问题的核心。真正吸引他的,是年轻艺术家身上那种尚未被固定下来的状态:他们的犹豫、试探,以及对失败尚未形成的恐惧。这是一场关于青春梦、年龄焦虑以及艺术直觉的探索之旅——他在向青年艺术家们传递经验,也在对自己保持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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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年轻艺术家》展览海报
书中散落的笔记看似平常,甚至略显陈旧,却刻意回避了明确的路径指引。它更像是一种姿态:尝试暂停评判,把创作重新理解为一系列实验,而非通往结果的手段。Soth说,年轻艺术家拥有他已经失去的一些东西,而他或许也拥有他们正在寻找的东西。书名中的“致”,在这里并非单向的给予,而是一种对等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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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ec Soth与《致年轻艺术家》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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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拍摄《致年轻艺术家》(Advice for Young Artists)时,你是以何种方式进入学生与课堂的现场?你是否会向被摄者明确说明拍摄意图,或更愿意保持一种相对隐匿的观察位置?
Alec Soth
通常我会先联系艺术系,协商进入校园的可能性。作为交换,我会与某个班级见面,参与一次讨论,或只是短暂地出现在课堂上。摄影专业的学生往往知道很多事情——这种对媒介的敏感与自觉,常常让我感到意外。真正的拍摄并不发生在课堂上。完成正式的交流之后,我会独自在校园里走动,去往那些并未被安排的空间——绘画系的走廊、公共区域、临时布置的展板前。
我并不确定别人如何看待我的出现,也许在学生眼中,我是一个在校园里游荡的中年人。“这个老家伙在这里拍什么?”。但奇怪的是,这种不确定性反而让我变得“不可见”。我几乎总能顺利地完成拍摄,像是短暂地获得了一种隐形的许可。正是在这样的状态中,《致年轻艺术家》(Advice for Young Artists)逐渐成形。我并没有刻意扮演观察者的角色。相反,我把自己放进画面里。这种行为更像是一种角色扮演——假装自己也是学生中的一员,与他们共享同一种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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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书中,你将自身置入画面的频率显著提高——无论以自画像或并置的方式出现。这样的选择是否是经过深思的处理?它在整部作品的叙事结构中承担何种功能?
Alec Soth
我以前就会偷偷把自己放进照片(比如《尼亚加拉》(Niagara)《破碎手册》(Broken Manual),这次是特意放的。自拍照可能是青年艺术家创作的典型主题。相机本是“向外看”的,但年轻艺术家常用它拍自己,比如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罗伯特·弗兰克(Robert Frank)年轻时都拍过镜中自拍照——年轻人想通过自拍照表达自己,但长大后反而会刻意隐藏这种自我表达,不把自己放进作品里,觉得这样才“成熟”。我也想让自己像年轻艺术家一样拍自拍照,而且书的封面用学生画的我的肖像,也是想记录下自己当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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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年轻艺术家》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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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拍照时会花大量时间布置,只拍少量照片,这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而非随意表达对吗?
Alec Soth
对,是深思熟虑的,我已形成这样的工作方式。我其实想过当“工作室艺术家”,独自做安静的雕塑,但这类作品缺乏能量——对我来说,创作需要“冲突感”和“不舒服的紧张感”,只有这样作品才有活力,这和冥想中获得“平静”感受是不一样的。
我想用展览海报的故事举例。在一次艺术院校的交流中,我遇到了一位正在为活动做准备的年轻女孩。她把自己的照片贴满周围的墙壁,用带水印的相机自拍,手里握着摄影工作室里常见的自拍按钮。那是一种高度自觉的行为——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正处在被观看与自我观看的交汇处。我询问她,是否愿意一起走到走廊,重新记录这一瞬间。最终呈现出来的那张照片后来被反复冲洗,并被选作海报,看起来像一张构成复杂、精心设计的影像。但它并非一次纯粹的纪实记录:画面中的“自拍”并不是由女孩完成,我也站在她身后,出现在画面之中。
照片游走在事实与设计之间。
它无法被严格归类为纪实摄影,却真实地保留了当时发生的一切——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即兴的协作,以及那种短暂而专注的玩耍。对我而言,这不是一张关于“结果”的照片,而是一段共同探索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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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年轻艺术家》里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建议?
Alec Soth
书中唯一一页真正意义上的“建议”,不源自我,而来自一位修女。她既是艺术家,也是摄影师,同时教授艺术课程。那一页收录了她关于创作的十条建议,其中两条我很喜欢:第四条,“把所有事情都视为一种实验”;第六条,“没有什么是错误的,不存在赢与输、成功或失败,所有尝试都是创作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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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年轻艺术家交流或看他们作品时,有没有觉得“摄影媒介被重新定义”?
Alec Soth
摄影媒介一直在疯狂变化,今天在学校看到的电影制作实验室(有虚拟场景设计、AI)就是证明,但它从诞生起就一直在变,人们也从诞生起就抱怨它的变化,而且“世界上照片太多”的说法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可谓“万变不离其宗”。不过我不太喜欢摄影总和技术绑在一起,有时甚至希望自己是作家,不用总讨论“该用哪支笔”(比喻摄影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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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现场的Alec So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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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想要和宁波诺丁汉大学以及假杂志合作,把「致年轻艺术家」带到宁波?
Alec Soth
“这里是一所大学”这件事本身就很重要。
我记得韩女士在最初告诉我“这不会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展览。”。这句话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我意识到它会更有活力。当我看到了一些策划方案,心里想的是:这太酷了。这种方式与这个项目的精神完全契合。这个项目已经展出过几次,在宁波诺丁汉大学的布置方式——采用木质镶板墙装裱照片是一次全新的尝试。
昨天真正站在现场时,我很开心。过去我一直认为摄影是一种非常孤独的艺术形式,但后来我意识到,它其实牵涉到很多人。即使拍照时是一个人,展览和书籍的制作始终是协作的结果。和他人一起工作,并在过程中产生新的东西,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
在采访接近尾声,Alec Soth 询问在场人员一个问题“你人生的哪个阶段最快乐?”在得到在场每个工作人员的回复后,Alec Soth 也分享道:“我最快乐的年纪是30岁出头——那时已掌握一定技能,一切仍有新鲜感,还精力充沛,就像很多人这时候生孩子的状态。精力没有‘耗尽’,只是不同阶段状态不同:20多岁很糟糕,18、19岁不错,40多岁复杂,现在对50多岁后期很乐观,觉得自己算是‘年轻的老人’。”彼时,30岁的soth开始《眠于密西西比河畔》拍摄,他从家乡明尼苏达出发,沿着密西西比河沿岸,一路向南而去。现在处于50岁阶段的soth仍然尝试不同艺术项目和独立出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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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埃里克·索斯到小棕蘑菇:一个艺术家的摄影书之旅》展览海报
疫情期间,他完成了一次对自己而言格外重要的尝试:一本名为《笼子的距离》的小书。封面采用皮质装帧,内容则来自他与一位囚犯的长期书信往来。那位囚犯在疫情前突然给他写信,此后,两人持续通信,文字成为唯一的连接方式。最近,他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性:是否能基于另一个人的人生经验,完成一本新的摄影集。为此,他在 Instagram 上发布了一则消息,公开招募 2026 年新项目的书信对象,希望找到愿意通过通信建立长期对话的人。回应逐渐涌入。在飞往中国的二十个小时里,他在飞机上读完了这些来信,意识到其中蕴含着许多尚未展开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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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埃里克·索斯到小棕蘑菇:一个艺术家的摄影书之旅》展览现场
12月10日当天,宁波诺丁汉大学思源报告厅中,其中一位“笔友”也出现在现场。在征得对方同意后,Soth 朗读了一小段信的内容。信中写道:“过去几年,我一直处在迷雾之中。莫名其妙放弃了高考,上大学后又陷入一段混乱的恋爱,做了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来宁波见你,也是其中一件。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读到这里,Soth 停顿了一下。他说,这段话几乎概括了他此刻想说的一切。也许,创作并不总是通向清晰的答案,而更像是在不确定中,为自己保留更多可能性——去做一些不完全符合常规、难以用理性解释的事情,跨越不同的距离,走向难以名状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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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ec Soth在宁波诺丁汉大学进行分享与交流
这种“创作并不总是通向确定”的逻辑,在书籍之中继续延展。由宁波诺丁汉大学美术馆与假杂志策划的周边卡片套装《青年艺术家致埃里克·索斯》(YOUNG ARTISTS ADVICE FOR ALEC SOTH),邀请了二十六位受到他影响的中国影像创作者,用图像回应他、与他对话。近年来,Soth重新提起“笔友”这一几乎被遗忘的交流方式。在小棕蘑菇( Little Brown Mushroom) 的网站上,他坦言自己对社交媒体的疲惫:更新的速度太快,回声却过于短暂,人很容易被牵引着前行,却很少真正停下来思考。“笔友”之所以仍然具有吸引力,或许正因为它的节奏——它允许思想在犹豫中观察自我和万物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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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艺术家致埃里克·索斯》封面
设计师邵年在完成《青年艺术家致埃里克·索斯》出版设计后介绍:“最初的版本,我设计了一个可被参与的结构,它会显得很聪明,也很正确。现在的版本有点像是被突然‘停住’了,它有一点点狼狈、不完整、无法复述清楚。而这正是它成立的地方。”最初,邵年希望完成一本空白的样书,也可以理解为一次关于图片排列的练习。每个人会收到一本尺寸略小于原版《Advice for Young Artists》的空白书,书中随机插入 26 张青年艺术家的作品单张。每一位收到这本书的人,都可以自行决定这些图片的排列顺序。
后来由于一些原因,这个设想未能成立,最终形成了现在的版本。邵年坦言:“我的工作非常有限:只是将原版书中的书名与字体提取出来,调换了它们的位置,变成了《Advice for Alec Soth》,设计到此为止。”图片的排列顺序,并不存在任何预设的秩序,只是随机地将图片一张一张放入 InDesign 中,让结果更接近一本尚未真正装订完成的书,或者说是一叠被装订在一起的明信片;同时,它也被允许随时回到由 26 张单张图片组成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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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艺术家致埃里克·索斯》内页
但无论是最初的设想,还是现在呈现出来的样子,都可以被视为对原版书的一次回应——包括其中的所有设计细节。设计、图像和文字在这里承担的是类似的功能。不是即时发送,也不是为了取悦某个算法,而是像写一封信那样,把一段时间里的感受、观察、犹豫,装进一张张卡片里。它们被寄给 Soth,也寄给某种更稳固的交流方式。
部分摄影师写给Alec Soth的图像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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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参,塔可
顺治怀庆府志卷八:「烟萝子,姓燕失其名,王屋人。晋天福间,耕於阳台宫之侧,得异参,食之,遂拔宅上升。今有洗参井,罗猫洞,昔其遗迹也。」乾隆济源县志卷十一「燕罗子,王屋里人,天福时,佃阳台道家田,后得烟霞养道之诀。一日,于宅井旁得灵异人参,举家食之,遂拔宅上升。近洗参井,仙猫洞,其遗迹也。」
陈国符先生注:此异参当系毒物,举家食之,遂盍宅中毒身亡。
我想说,这也是挺悲剧的,陈国符先生的注似乎挺靠谱。全家食灵参而升天得道,在有道教信仰的信众来看,确实是一个很有福报的事情。但是在一般的研究者来看,就是典型的全家吃毒蘑菇食物中毒。如果在我们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看来,标准就是全家“作大死”的经典案列。
将毒物当做灵物而去服用它,这样的事情估计在古代应该也不少。在传统的语境中,一直有服食某种神药而成仙的故事,或者遇见仙人而得神术的故事。这样的一种故事根深蒂固在人们的脑海里。这样的一种故事的模式已经成为了一个范式。所以即使吃了毒物而中毒身亡,在旁边观望的人们也要去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去解释它,那么由着传说中的那些成仙故事来看,自然就是吃了仙药而得长生了,只不过这位仁兄精神得到了解脱而肉身留在了人间而已。
这样的解释却是很站得住脚的。而且这样的一种思路也往往成为日后道教中一些人服食金丹而身亡的最好的解释。重金属的丹药就是仙丹,毒蘑菇就是上天赐予的仙药,死亡就是精神解脱,全家中毒身亡就是拔宅上升。一切的问题在传说故事的语境下,或者说在道教升仙故事的背景下得到了完满的解释。
总而言之,小棕蘑菇是很危险的,不要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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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睡眠,林舒
这张照片拍摄于2018年3月的午后,妻子在毛茸茸的沙发上睡着了。我已经不记得当时为何拍了这样一张照片,是用4*5相机拍摄的。结婚一年多,我们刚搬到新家不久,我以为美好的未来将要展开,谁也想不到,宁静转瞬即逝。我们的婚姻在许多始料未及的冲突中迅速急转直下,终于在混乱不堪的2022年离婚了。
我很少拍人,拍的最多就是前妻。索斯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大多是肖像作品,我共情他内向的的性格,又对他同时能够拍摄陌生人的能力十分羡慕,因为这样的感受,我收到这次邀约时自然地想到我为数不多的人物照片,以此作为一个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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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抽烟的女人身后有一条看不见的河,张君钢
这幅画挂在我家里一处狭小廊厅的墙上。我丑陋的铅笔画重构了一位照片里的朋友。在那张照片里,这位女性朋友正吸着一根点燃的香烟。更详细的背景则是:某年夏天, 我们一起旅行到更北方的小城,大家在城郊野餐。我们需要涉水渡过一条齐腰深的河流才能返回。画中人喝了太多的夏日啤酒,醉笑着,拖着湿淋淋的下半身从河里走出来,伙同另一位醉得笑得更严重的女伴一齐向岸上的陌生男士讨烟抽。照片所描绘的正是她边笑边抽烟的醉态。时间,时间,时间。
我用铅笔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重新描摹了这张照片,朋友明显被画瘦了,画中最写实的部是手指甲里的那些黑泥。时间,时间,时间。
我用相机拍下了这幅画,这位朋友再次回归照片之中,只不过,画面在膨出,偏色的白墙和泛着闪光斑的画框令这张画也好照片也好更显随意。时间,时间,时间。
如今,它再次转变成卡片式的印刷品,缩小了,但又增加了一圈白色边框,成为了一个跨国问候的一部分。我希望最终我能拥有此照片/画/照片/印刷品的当前形态,我打算把它挂在墙上,看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时间,时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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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可以再说一次谎?陈川端
人面鸮是一张伪造的摄影图像,延用了Apache民间传统中,对于某种禁忌或不详预兆的警示。我好奇一直以来,摄影这一媒介本身的客观性是如何被挑战的,当下的摄影还会如此依赖照片作为一种“证据”般的存在吗?在怀疑与信任之间,我们是否可以真的用照片撒一次谎。
编辑:苑晓歌
撰稿:王天宝
编排:jacksonChin
摄影:ruirui
青年艺术家 致 埃里克·索斯YOUNG ARTISTS ADVICE FOR ALEC SOTH
参与者:蔡山海、陈川端、陈荣辉、崔善生、乐子毅、李亚楠、林舒、毛秋元、木格、石路遥、史伟鉴、塔可、孙一冰、徐盛哲、严佳林、杨睿、于化龙、赵梦佳、张君钢、张文心、张伟仁、张晓、张之洲、周子杰、朱岚清、朱墨
策划:假杂志、宁波诺丁汉大学美术馆
发行:在在在书店
统筹:静宜
设计:邵年@公共劳动
规格:137*175*12mm,精装壳面+26张PUR胶单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