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艺术作品接连陷入争议,是巧合吗?
更新时间:2026-01-17 21:05 浏览量:1
从丽江荒野之国艺术园区的“人体蜈蚣”“三面女孩”等装置被指“画风惊悚”,到瓜州《汉武雄风》《大地之子》等雕塑惹上“风水局”“阴谋论”等质疑,从太原某商场门口的倒立骏马雕塑因谐音不雅方言而“中枪”,到西安华清池景区“贵妃出浴”雕塑遭遇“有伤风化”的斥责……最近一段时间,多件公共艺术作品接二连三陷入争议漩涡。它们位于全国各地,身处不同的语境,呈现出千奇百怪的“槽点”,其中不乏建成已久的名家之作。随着舆论的不断发酵,有的已顶不住压力被一拆了之。
瓜州《汉武雄风》雕塑
因其面向大众、占据社区、道路、广场、公园等公共空间,公共艺术常常成为社会情绪的焦点。也因其开放性与公共性,公共艺术的复杂性超乎寻常——众口本就难调。很多案例所引发的争议,不应简单以是与非、黑与白来定论,需要格外警惕背后的审美围剿,尤其是动辄扣上“用心险恶”等上纲上线的“帽子”。倒不如就以一桩桩争议作为起点,在热烈的讨论中,促进大众认知边界的拓宽、审美意识的提升,也为公共艺术的健康发展标识方向。
众多争议背后,一些深层次的矛盾有必要看到。
一方面,是专业表达与公共解读的落差。这是一种审美的差异。建成于2020年的《汉武雄风》雕塑就很典型。这是一件以红砂岩雕琢而成的作品,高12.5米,视觉主体为硕大的汉武帝头部,人物身体则隐于茫茫戈壁,“以祁连山为躯,河西走廊为体”,环境与作品共同构筑起颇具历史感的整体意境。它与《大地之子》《无界》《戈壁方舟》《风语者》等作品串起雕塑长廊,共同构成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董书兵发起的“荒野艺术计划”。尽管探索精神毋庸置疑,然而,当观众骤然与这件巨作四目相接,不适感在很多人看来也是真实存在的,人烟稀少时甚至让人感到害怕。
位于洞庭湖的《浮土》装置
另一方面,是艺术自由与社会责任的错位。这涉及人伦道义、公序良俗等方方面面。近日现身岳阳洞庭湖湿地的名为《浮土》的镜面艺术装置,被斥为“人造候鸟杀手”,拆除自是不冤。但还有更多的案例,处在争议的模糊地带。例如,昆明市莲花池公园内的南明永历帝朱由榔趴伏于泥中的雕塑,就被质疑过分刻画苦难、缺乏人性的温度。大连某购物中心高达8米的玛丽莲·梦露雕像,源自电影《七年之痒》中白裙被风掀起一幕的造型,经典归经典,但涉嫌“物化女性”,传递不良文化价值。
华清池贵妃出浴雕塑
值得一提的是,不少公共艺术案例其实都涉及多个维度的讨论,需要更全面的看待。华清池贵妃出浴雕塑就是一例。今天各路网友之所以为“她”吵翻了,与其被创作出来的时代语境、艺术史发展脉络不无关联。贵妃出浴雕塑诞生于1991年,由创作过《艰苦岁月》《开荒牛》《珠海渔女》等众多名作的雕塑大家潘鹤操刀。当时正值85新潮之后,在思想解放、人性解放的主基调下,创作裸体或半裸体雕塑成为一种风潮。这件雕塑不仅仅是艺术作品,也包含着时代的进步意味。只不过,当时的这种进步性,在30多年后已经不符合今天的时代语境,反倒让一 些人感到被冒犯,甚至被认为是将复杂的历史人物简化为刻板的消费符号。
《云门》
公共艺术的发展,以及大众审美的提升,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放眼全球,不少成为经典的公共艺术案例,问世之初也可能饱受争议。早已成为美国文旅地标的《云门》就是如此。这是形如豆荚的一座巨型镜面不锈钢雕塑,位于芝加哥千禧公园,出自艺术名家安尼施·卡普尔。其在新世纪伊始的建造之初,曾因造型其貌不扬、预算严重超支,被很多人吐槽为“浪费公币的豆子”,日后却又因镜面反射的城市奇观与互动场景,迅速成为最受欢迎的打卡地。时至今日,围绕它的零星讨论始终不绝,比如镜面反射是否侵犯隐私。
《倾斜的弧》
有时候,争议本身可能促成公共艺术的向前一步。上世纪80年代,安置在纽约联邦广场上的公共艺术作品《倾斜的弧》,历经八年激烈争论终被拆除,对此后公共艺术的话语走向产生了深远影响。这件36米长、3.6米高的雕塑,如宽大的金属弧线横亘在广场上,仿佛一堵“墙”,尽管由极简主义大师理查德·塞拉创作,初衷是通过改变广场的形态,引导市民以一种新的方式参与城市空间,事实上却因打破当地居民的日常生活习惯,引发广泛不满。八年之后,被拆除的命运也并非作品的句号,日后它“活”在学界的反复讨论中,被视作“公共艺术的分水岭之作”,提醒公共艺术创作者不应漠视大众需求。前述《浮土》的被拆除,则敲响一记艺术表达不能凌驾于生态保护的警钟。
随着社交网络的发达,每个人都有表达的渠道,每种声音都有被放大的可能,公共艺术未来面对的舆论风暴或将越来越猛烈。不能因为可能存在的不同声音,公共艺术创作就索性打“安全牌”,甚至迎合大众审美。公共艺术之于所处地域点石成金的魔力,就在于创意本身。
“三面女孩”雕塑
公共艺术的生命力,离不开对创新探索的包容。真正健康的公共艺术生态,不在于回避争议,而在于从争议中学习如何理性对话、彼此尊重。创作者在保有探索锐气的同时,应担起社会责任,积极在个性化表达与公众接受之间寻找平衡;普通观众对于艺术作品当然有批评的权利,但若看来看去老是觉得看不顺眼,不妨也反躬自问,是不是可以走出认知偏见,以宽容的心态在丰富多样的实践中拓宽审美视野,给那些真诚探索的公共艺术多一些理解;在公共艺术的实施中,一套成熟的机制值得被探讨并加以固化,比如前期充分的公众咨询、透明的决策程序,以及事后良性的对话空间等。在相互滋养、共同成长的良性循环中,我们的生活才能更好地被公共艺术点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