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蚀的景观与迁徙的银盐——专访艺术家胡为一
更新时间:2026-02-10 21:43 浏览量:4
胡为一,“侵蚀”系列,玉龙雪山 No.2,数码微喷、哈内姆勒摄影纯棉金属面、纯铝板、实木框喷漆,108 × 144CM,2021
图片致谢 HdM GALLERY和艺术家
胡为一,“侵蚀”系列,阿布吉措 No.1,数码微喷、哈内姆勒摄影纯棉金属面、纯铝板、实木框喷漆,2021
图片致谢 HdM GALLERY和艺术家
胡为一的工作室里,墙上安静地悬挂着阿尔勒获奖系列《内在的暗箱》。那些被胃酸蚀刻的雪山影像,褪去了崇高与遥远,呈现出一种病理般的质地。孔洞与脉络在乳剂层上蔓延,像内脏的X光片,也像被无形之力蛀空的山体。
“摄影在这里,只是一次取材。”他目光扫过作品,语气平静。这些年他尝试过各种媒介,但底层的创作链条始终清晰:感知、进入、取材、转化、转译。这套系统大约在2018年开始成形。
那年他感受到一种体感,像是房地产泡沫膨胀至极限时,华丽表象下传来的、濒临窒息的集体呜咽。他的回应不是拍摄摩天楼丛林,而是将视线投向废墟:上海周边的废弃厂房,西北能源枯竭的空城,封锁中突然停滞的建筑工地。
《内在的暗箱》展览现场,图片致谢 HdM GALLERY和艺术家
但他不满足于记录废墟的“奇观”。他走进被层层围栏封锁的烂尾楼,在空洞的水泥骨架内部,发现墙上写满了涂鸦。脏话、情诗、孤独的呐喊、虚无的宣泄。那是被宏大叙事排除在外的个体情绪,是建筑死亡后,如野草般滋生的另一种生命。他拍摄这些文字,将无声的嘶吼转化为作品。“外面越封堵,里面越要表达,”他说,“这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冲突现场:私人的情绪表达,与社会公权力的规训,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对峙。”
这催生了《现在吸进去的灰尘,曾经是座房子》的最初构想。后来,他将拍摄的上海石库门建筑制成微缩模型,用纸板与石膏搭建,再将生活中微观的“物” —— 晒干的章鱼触手、螃蟹螯钳、枯萎的花梗、食物残渣,将这些事物嵌入模型的窗洞与门廊。真实的建筑影像、手工模型、微观的日常之物与宏观的建筑结构,被强行嫁接在一起。“灰尘和房子在互相转化,”他说,“你现在呼吸的空气里,可能有某座被拆毁建筑的微粒。每一次记忆的抹除,并非与你无关,它已进入你的身体循环。”
胡为一,“现在吸进去的灰尘曾经是座房子”之二,摄影、臻墨黑白数码微喷、哈内姆勒摄影纯棉金属面,2020
图片致谢 HdM GALLERY和艺术家
在这个系统里,“物”超越了物理属性,成为连接微观经验与宏观结构、私人记忆与公共历史的媒介。而人,那个通常意义上的主体,却奇怪地缺席了。我们只看到人留下的痕迹、建造又遗弃的场所、消费后的残余、情绪投射的对象,从未看到一张清晰的脸。
“我好像天然地回避直接处理人的形象,”他承认,“在人身上,我找不到那种确定的连接。我必须通过一个中介,一个物,才能把故事讲清楚。”
这引向了他对当代艺术的核心理解:“在我看来,‘当代艺术’这个词,重心应该在‘当代’,而不是‘艺术’。未来所谓的艺术形态、绘画该怎样、摄影该怎么拍,这些标准都会天翻地覆。所以当代艺术在某种程度上是‘反艺术’的,不按既定的审美和艺术化方式处理。‘当代’是个时间概念。我做的作品也是一个时间概念,它不会是由某种风格、审美趋向或艺术史脉络导向的。”
胡为一,“现在吸进去的灰尘曾经是座房子”之一,摄影、臻墨黑白数码微喷、哈内姆勒摄影纯棉金属面,2020
图片致谢 HdM GALLERY和艺术家
因此,他对那些执着于探讨单一艺术史课题的同行抱有敬意,也保持距离。“比如研究抽象画的空间关系,或探讨某种时间性......它们已经被很多人探讨过了,甚至AI现在都可以探讨。艺术家未必比哲学家或学者更具备把一个问题解释清楚的能力。艺术的语言本身就不擅长做研究和解释。”
“所以我更侧重于‘当代’的意思,”他总结道,“你面对这样一个时代,它每天都在变化,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当下的情绪,我看到的、感受到的,尽可能保留下来。”
《内在的暗箱》展览现场,图片致谢 HdM GALLERY和艺术家
要理解胡为一为何执着于物的痕迹,为何对废墟、垃圾与“低级景观”抱有持久兴趣,以及他为何将“当代”置于“艺术”之前,需要回到他的童年,回到上海苏州河畔一条已经消失的路上。
他的父亲是艺术家胡介鸣,中国数字媒体和录像装置艺术的先驱之一,出身艺术世家,让他自幼穿行于中国当代艺术的现场,但比艺术圈更早塑造他感官的,是那条从学校到父亲工作室的必经之路。
—— 1990年代的苏州河是上海浑浊的脉搏,沿岸弥漫着水体发酵的腥臭。每天放学,他要穿过华师大后门一条阴森小径,跨过一座桥。桥上是喧嚷的地摊:卖假人参鹿茸的、卖不明药材的、卖盗版光碟的、卖二手手机的、卖各种刀具的。桥下,苏州河泛着灰蒙蒙的油光,船民在“船屋”上生活,排泄物直排入河。父亲的工作室在二楼,楼下是一个废品回收站。
胡为一,“蓝色骨头”No.23,蓝晒法、日本竹纸、黑色铝合金框、亚克力,40×57cm,2020
图片致谢 HdM GALLERY和艺术家
他目睹新疆摊贩的出现与消失,看见被偷来的奢侈品包包脏兮兮地堆在地摊上,与光鲜的品牌广告形成诡异的互文。他见证了苏州河从污浊到治理,从混乱到整洁,沿岸棚户被推平,代之以绿化和昂贵的楼盘。
如今回看,那条路是一个完整的、未被美化的“乡土中国”微观模型。这里没有宏大叙事,只有求生的本能、灰色的交易、废弃物的循环,以及权力与草莽之间持续不断的拉锯与清理。那些低级的、被视为城市污点而必须被清除的景观,对他而言却充满了惊人的信息量与生命力。“这些东西,和所谓的高科技、AI、文明,是高度关联的,”他说,“它们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你理解了这一面,才能理解另一面。”
胡为一,“侵蚀”系列,祁连山脉No.1,数码微喷、铝塑板、亚克力、实木框,2021
图片致谢 HdM GALLERY和艺术家
这条路的消亡,成为他内心持久的疑问:那些人后来去了哪里?那些混乱被清除后,究竟转化成了什么?这些疑问驱动着他后来的创作,让他对一切光鲜表面保持警惕,对地表之下的沉积物充满好奇。
2015年的《两点之间没有直线》探讨大城市对周边资源的虹吸效应,正是那种“中心 —— 边缘”清理逻辑的地理呈现。上海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将周边的劳动力、资源乃至可能性吸纳殆尽,留下空心化的乡镇 —— 这正是那条苏州河小街被清理过程的放大。
2024年的《翠玉录》则更抽象而深刻地回应了这个源头疑问。他研究AI芯片所需稀有元素的全球供应链,追踪到地下电子垃圾处理场。最终,他用这些从电子垃圾中回收的、浸染着全球不平等与环境代价的黄金制成金箔,包裹着由AI生成的一株“已灭绝植物”图像。作品本身光鲜亮丽,像一个献给数字时代的精致图腾,但其生产链条却暗藏着从第一世界到第三世界的剥削转移、环境的残酷代价与个体为生存进行的挣扎。
胡为一,“侵蚀”系列,玉龙雪山 No.8,数码微喷、铝塑板、亚克力、实木框,2021
图片致谢 HdM GALLERY和艺术家
“没有实体的共情,是这个时代的特产,”他说,“《翠玉录》想呈现的就是这个:我们歌颂的科技未来,可能只是一个用世界暗处的资源与血肉包装出来的幻象。就像我小时候在地摊上看到的偷来的奢侈品包。”
这种源自切身经验的世界观,也从根本上塑造了他对艺术家身份的认知。他目睹过杨福东早年在游戏公司打工,也见证了DV机如何让一批不想画画的人找到了语言。这种近距离的观察,使他早早祛除了艺术的神秘光环与浪漫想象。
“艺术没有那么神乎其神,”他说,“它就是一种表达,像写日记,有话说,就用你能找到的媒介说出来。”他自称是“稀里糊涂”成了艺术家,不擅长也不热衷经营复杂的画廊关系、精准的市场定位或高深的理论包装。他更相信“随机应变”,让创作跟随对外部世界的感知变化而流动。这种状态,恰恰暗合了他对“当代艺术”的理解 —— 一种应对此时此刻的敏感之心。
当下,胡为一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越发逼仄的临界面。一边是艺术系统内部日益强大的无聊能量;另一边是外部环境中复杂难言的规训。在这双重夹缝中,践行他那套以当代为先的创作,需要额外的技巧。
他坚信,艺术真正的敌人不是某种具体的外部管控,而是“无聊”。
“高端往往通向无聊,”他说,“而艺术必须反对无聊。”在他看来,最严苛的环境有时反而能催生具有爆发力的艺术,因为极致的压力提供了明确的对手和浓缩的能量。相反,在一个高度发达、一切流程化、追求安全与精致的系统里,艺术最容易滑向自我重复的精致空洞。这种无聊,如今弥漫在城市日益光洁的街道、同质化的商业空间和人们被磨平棱角的疲惫面容中。他怀念那个充满“低级景观”的、混乱而有生命力的旧日现场,并非出于怀旧,而是因为那里有艺术赖以生存的野蛮养分。当城市变得越来越“无菌”,艺术的体温似乎也在下降。
胡为一,“侵蚀”系列,石卡雪山 No.2,数码微喷、铝塑板、亚克力、实木框,2021
图片致谢 HdM GALLERY和艺术家
然而吊诡的是,艺术系统本身正在加剧这种乏味。画廊、博览会、美术馆构成了一台高效运转的全球机器,要求艺术家提供明确的方案、精确的预算和“可阐释的概念”。
“它没有给你时间去无限接近一个对象,”他感到一种结构性的无奈,“往往刚迈出第一步,有点感觉,它就会催促:够了,有东西了,该展示、该进入市场了。”于是,策展时常沦为一种按主题归类的概念游戏 —— 艺术家与作品像标准化零件,被分门别类地装入不同的“盒子”,以便学术界定、媒体传播与市场消化。这套生产与消费的机制,奖赏的是清晰易辨的符号、便于快速流通的概念,而非那种需要反复摸索、细致浸入才能获得的、粗糙却带着生命毛边的真实。
胡为一,“侵蚀”系列,阿布吉措 No.9,数码微喷、迪亚塞克装裱、实木框,2021
图片致谢 HdM GALLERY和艺术家
与此同时,外部环境的复杂性也要求艺术家具备近乎“多面手”的生存智慧。他坦承,与商业品牌合作时,会准备不同的作品集,根据对方需求呈现不同的面貌。“你不能把最批判的作品拿去和化妆品合作,”他务实地说,“这不是妥协,是沟通的现实。你需要找到双方能对话的那个接口。”他将这种对语境的高度敏感和应变能力,略带自嘲地称为一种“油滑”。
这种被他自己戏谑地冠以“油滑”之名的状态,也显现在他近年作品的形态变化中。早期的《我静静地等待光穿过身体》和《两点之间没有直线》,对社会议题的批判更为直接和外露,影像语言冷峻。而近期的《侵蚀》或《翠玉录》系列,则将尖锐的思考隐藏在更个人化、更注重材料质感与形式美感的视觉语言之下。
胡为一,“蓝色骨头”系列 No.27,蓝晒法、日本竹纸、黑色铝合金框、亚克力,2020
图片致谢 HdM GALLERY和艺术家
这种在“无聊”的系统引力与复杂的现实“规训”间寻找平衡的状态,定义了他当前的创作心境。但他并未陷入愤世嫉俗或彻底的沉默。他依然坚信艺术有一种不可替代的过滤功能 —— 它能比任何社会调查报告或理论模型更精确、更直觉性地筛出个体精神深处的时代症结,滤出一个时代集体无意识中的恐惧、渴望与那些未曾言明的情绪。
“艺术家的角色,首先是让自己别得病,活下来,”他最后说道,语气清醒,“然后,是尽可能细致地去接触现实,像触摸一块满是苔藓和刻痕的石头。你得走进它,沉浸进去,让作品自己从那个接触的界面里浮现出来,而不是带着预设的完美概念去收割它。未来艺术的标准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失去了对‘当下’复杂性的细察能力,失去了保留‘当下情绪’的冲动,那么无论你使用什么媒介,遵循什么流派,你的工作都可能与那个未来的、活着的艺术无关了。”
采访、撰文
王悬
编辑
Leandr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