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绘画“常青树”!马的艺术形象变化勾勒出深邃文化内涵
更新时间:2026-02-17 06:16 浏览量:2
有“史前卢浮宫”之称的法国拉斯科岩洞,其壁画中便绘有马的形象,这些艺术遗存距今已逾一万五千年。而在中国传统艺术绘画中,从先秦青铜器纹饰到历代壁画,再到纸本水墨,马始终是最受青睐的意象之一——既是身份与力量的象征,也是精神品格的载体与寄托。
马,作为中国绘画中的“常青树”,早已超越了其自然生物属性的范畴,成为承载中华文化历史记忆、民族品格与人生感悟的文化象征。可以说,在中国人一生的不同阶段中,马的艺术形象变化勾勒出立体而深邃的文化内涵。
东晋 顾恺之《洛神赋图》(宋摹)(局部)绢本设色 故宫博物院藏
纯黑色的骏马,亦指骏逸典雅的名马。
童话与色彩中的创新世界
有一天,我问还在读小学的女儿:“说到马,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最多还能想到什么?”“马到成功”“战马”“白马”“小马宝莉”……从她口中接连不断涌出。我知道,这是她世界中的“马”,即便我反复追问,总是难以触及我想到的那些。比如我说,“妈妈”的“妈”也与“马”有关。听到这里,她安静了。我意识到,不是她的想象力不够丰富,也不是因为她的认识不深刻,而是我的理性与她的直觉产生了冲突。
从生物学角度看,孩童对世界的认知,始于感官的直观体验与想象力的自由驰骋。马在儿童眼中,是被童话、游戏与色彩浸染的灵动生灵,无关功利,纯粹而美好。游乐场里的旋转木马,披着斑斓的彩绘,随着音乐缓缓转动,成为孩童心中马的最初具象。红色的鬃毛、金色的马鞍、银色的马蹄,这些饱和度极高的色彩搭配,构建起马在儿童世界里的童话形象——它们温顺、美丽,永远与欢笑、陪伴相关。绘本中,《小马过河》的寓言故事里,那匹敢于尝试、不盲从他人的小马,教会孩子独立思考;女孩子尤其喜爱的动画片《小马宝莉》中,性格各异的小马们用友谊与勇气化解困难,让马成为善良、勇敢的象征;童话里常出现白马王子,骏马是王子的伙伴,承载着对美好爱情与正义的向往。这些形象剥离了马在现实中的复杂属性,将其简化为可爱、忠诚、充满魔力的玩伴,满足了儿童对世界的美好想象。
儿童对马的描绘,本质上是自我情感的投射。他们用蜡笔、水彩描绘心中的马,笔下的马几乎没有任何负重的货物、约束的缰绳、牢固的马鞍,而是往往有着大大的眼睛、长长的四肢和五彩斑斓的皮毛。它们活力无限,或在草原上自由奔跑,或载着自己飞向远方。著名漫画家叶浅予的《毛笔速写(红鬃马)》,线条简洁灵动,色彩明快鲜活,虽为大人创作,却暗合了儿童对马的审美偏好——无需拘泥于解剖结构,传递着纯粹的灵动与欢乐。
这种纯粹性,与人类早期艺术中的马不谋而合。中国阴山岩画中的马,造型稚拙,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奔腾的姿态,没有复杂的细节刻画,却有着直击人心的感染力。法国拉斯科岩洞壁画中的野马,线条粗犷,形态夸张,充满原始的生命力。这些早期艺术作品与儿童绘画一样,不受理性规则的束缚,纯粹依靠感官与直觉创作,将马视为充满力量与灵性的生灵,寄托着对自然的敬畏与对美好的向往。
责任与理想中的精神动力
不仅人的成长分为不同阶段,在中国文化中,马在不同生长时期,也被赋予了不同名称。比如,一般将两岁以下的马,称为“驹”,三到四岁的马称“騑”“駣”,四岁以上的马则为“乘”,也就是到了可供人们骑乘的壮硕阶段,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那就是可以“参加工作了”,这也是马的一生中最为重要的转折。经历漫长的人类历史发展,马逐渐成为了我们最可靠的伙伴。晋代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以曹植《洛神赋》为蓝本,描绘了人神相恋的浪漫图景。画中凡界与神界的马,形神兼备,意蕴悠长。画面最右端,首先出现的是三匹马。它们刚经历长途跋涉,在驭夫的陪同下,有的在地上翻身打滚,有的在低头食草。画面的最左侧,接近故事的尾声,曹植乘车离开相会的地点。骏马体态俊逸,鞍辔精致,马匹昂首扬蹄,既展现出良马的矫健体态,又契合了曹植作为文人雅士的儒雅风骨。马的俊朗与人物的深情相互映衬,成为凡界追寻美好、坚守理想的象征。
由马及人,人入中年,人生不再是纯粹的梦幻与欢笑,更多的是责任的担当、理想的追逐与理性的思考。此时,人们对马的认知也逐渐褪去童话的色彩,变得更加客观、深刻。马不再仅仅是可爱的玩伴,而是被赋予了忠诚、坚毅、奋进等高贵品质,成为人们追求进步的精神寄托。同时,随着对马的生理习性与历史角色的深入了解,人与马的关系也呈现出和谐共生的成熟状态。中国古代绘画中,“工作”中马的形象更是不胜枚举。唐代韩干的《牧马图》便是经典之作,画面中一位牧马人牵着两匹骏马缓步前行,马匹体态健壮,线条简练精准,设色清雅,真实再现了马在日常生活中的场景。宋代李公麟的《五马图》将马的实用价值与艺术美感完美融合,画作细致描绘了五匹进贡的名马,每匹马的形态、毛色、神态都刻画得栩栩如生。这些作品中的马,没有童话中的奇幻色彩,却有着真实的生命质感——它们或负重前行,或疾驰奔跑,体现了马的坚韧与勤劳,恰如中年人在事业与家庭中奔波忙碌、砥砺奋进的模样。
近现代以来,马的社会属性逐渐从“实用性”向“时代性”转变,徐悲鸿的《奔马》系列堪称这一转变的重要代表。他以中西合璧之法重塑并创新中国传统马的形象,笔墨酣畅淋漓,线条刚劲有力,马匹筋骨毕现,仿佛挣脱了一切束缚,向着远方奔腾而去。常玉笔下的“马”,让传统的“马”显得更加纯粹。他以西方现代艺术的审美视角,剥离了马的实用属性、政治象征,回归到马与人性的本质联结。常玉创作于1930年的油画作品《马》,马的形体被高度凝练简化,无繁复的肌肉刻画,无华丽的鞍辔装饰,仅以寥寥数笔流畅的线条勾勒出躯干与四肢,线条间兼具西方现代艺术的抽象简约与中国传统写意的空灵韵味;色彩上以素白、浅灰为主,偶缀淡墨,褪去了传统马画的浓墨重彩,更显沉静孤高,成为彼时的常玉对自我、对生命的精神投射。
沉淀与智慧中的生命见证
历经岁月沧桑,步入老年,人生已从喧嚣的追逐回归宁静的沉淀。“老年人是宝贵财富”,这份宝贵,源于一生耕耘积淀的经验智慧,源于历经风雨淬炼的精神品格,源于始终坚守的初心与担当。而老者眼中的马,恰是这份宝贵财富的生动映照——它承载着岁月的重量,沉淀着生命的智慧,一如老者以一生的步履,为时代留下温润而坚实的印记。
中国古代绘画中,元代赵孟頫晚年创作的《秋郊饮马图》更是将这种共鸣展现得淋漓尽致。彼时赵孟頫已近六旬,历经官场沉浮后归于淡泊,作品以平远构图描绘了秋郊河畔,十匹骏马或饮水,或漫步,或静立的场景。马匹姿态舒缓,眼神温和,线条圆润流畅,设色清雅温润,既展现了马的温顺品性,又暗合了老者历经沧桑后回归平淡的人生状态。
与赵孟頫同时期的画马艺术家任仁发的《二马图》,以肥瘦两匹马来隐喻为官之道,也暗含着对生命状态的思考。任仁发晚年官至浙东道宣慰副使,历经官场一生,看透了人性百态。作品中,肥马神态傲慢,肌肉丰满却略显慵懒;瘦马姿态谦卑,身形清瘦却精神矍铄。两匹马前后相随,没有争斗,只有平和。以马为喻,表达对生命不同状态的接纳与释然——无论是顺境中的“肥马”,还是逆境中的“瘦马”,都是生命的常态,唯有坦然面对,方能获得内心的安宁。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不是中年时的豪情壮志,而是一种历经岁月磨砺后仍不改的初心与坚守,是老年人成为宝贵财富的核心内涵。马晋的《马》创作于1963年,此时的艺术家已步入晚年,作品中的马姿态沉稳,线条细腻传神,既展现了马的生理特征,又蕴含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马匹静立凝视,眼神中没有躁动,只有坚定与平和,恰如老者虽已年迈,却依然坚守内心信念的人生状态。
从孩童眼中色彩斑斓、梦幻无限的趣味玩伴,到中年人心中承载责任与理想的精神寄托,再到年老者回望岁月时象征沉淀与智慧的生命见证——不同形象的马,对应着不一样的人生百态,也映照出社会的不同立面。回望这些艺术中的马,我们不仅能感受到美的享受,更能汲取前行的力量,既要保有青春活力,更要保持奋进的姿态,坚守内心的信念,书写属于自己的精彩篇章。
唐 韩干《牧马图》绢本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元 任仁发《二马图》绢本 故宫博物院藏
徐悲鸿《奔马》纸本设色 1944年 中国美术馆藏
【悲鸿与马】
笔下奔马:特殊时代的精神呐喊
今天,画马必谈徐悲鸿,徐悲鸿几乎成为画马的代名词。
徐悲鸿画马的艺术创作,深深植根于20世纪上半叶中国积贫积弱、民族危亡的社会现实,以及中西文化碰撞融合的艺术思潮,同时伴随着民族救亡图存、追求独立自强的时代诉求。其笔下奔马的精神内核,正是这一特殊时代的艺术写照与精神呐喊。
在技法层面,徐悲鸿的马打破了传统画马的范式,融合西方解剖学方法和中国笔墨意境,雅俗共赏,能让不同审美认知的年龄层都能感受到中国艺术的独特魅力和视觉张力。徐悲鸿个人的人生经历也与时代背景相融,他一生辗转各地,亲历了战乱带来的流离失所,目睹了民族的苦难与国人的抗争,个人的悲愤、希冀、坚守皆与时代同频。正是这样的社会现实、文化思潮与时代诉求,共同造就了徐悲鸿画马的独特精神内核,让其笔下的奔马超越了艺术本身,成为20世纪上半叶中国民族精神的艺术象征。
如其1944年创作的《奔马》,恰逢国家危难之际,画面中的马昂首嘶鸣,四蹄翻飞,象征不屈不挠的力量,既展现了马的阳刚之美,更象征着中华民族在危难中奋起的时代精神。1951年的《奔马》则姿态昂扬,充满了对新中国的希望与憧憬,马在这里成为奋进、向上的精神符号,激励着中国人一马当先,勇往直前。
作者系中国美术馆副研究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