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钱眼
更新时间:2026-02-21 18:18 浏览量:1
著名行为艺术家钱玉声宣布:
“我将把自己活埋七天,只留一根管子呼吸。
如果成功,请证明金钱并非万能。”
直播开始后,观众纷纷打赏,希望看他坚持下去。
第六天,有人出价一百万让他多待一天。
第七天,赞助商出价五百万让他继续。
第三十天,他已忘记为什么要出来。
他只是在黑暗中数钱,越数越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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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玉声决定把自己活埋的那天,是个黄道吉日。
他查过老黄历,上面写着:宜入土,忌出行,财神在东北,诸事皆宜。他觉得这简直是天意。
活埋的地点选在城郊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断壁残垣间,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施工队挖了个三米深的坑。坑壁上糊着水泥,底部铺了层细沙,角落里搁着个塑料桶——那是厕所。一根乳白色的PVC管子从坑底通向地面,管口朝天弯着,像株怪异的塑料植物。
棺材是定制的,长两米,宽一米二,高八十公分。材质是亚克力,透明得像块巨大的冰糖。钱玉声躺进去试了试,膝盖刚好顶着底板,他得微微蜷着腿,像婴儿在娘胎里的姿势。
“太紧了。”施工队的老王说。
“舒服的紧。”钱玉声答。
他今年四十三岁,做行为艺术二十年,作品有《吃屎》(真的吃过)、《裸奔》(真的奔过)、《向天吐痰》(痰落回脸上那次被媒体称为“艺术的宿命”)。他一直想做个能留名艺术史的作品,最好比梵高的耳朵更刺激,比杜尚的小便池更深刻。
活埋这个点子,是他半夜上厕所时想到的。
当时他蹲在那儿,盯着瓷砖缝里的霉菌,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慢慢被什么东西埋住么?有人被房贷埋,有人被婚姻埋,有人被别人的期待埋。那他干脆主动点,自己跳进坑里,看看被埋的感觉到底什么样。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投资人老周。老周抽着雪茄,眯着眼听了五分钟,吐出一口烟:“能带货么?”
“带什么货?”
“冠名啊,植入啊,直播打赏啊。”老周弹弹烟灰,“现在做艺术,得想清楚怎么变现。你这活埋,七天是吧?我给你找个直播平台,中间插播广告,再找几个网红来探坑,热度一炒,稳了。”
钱玉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开坑那天来了三十多家媒体。钱玉声穿着一身白麻衣,站在坑边念宣言:“我将把自己活埋七天,只留一根管子呼吸。如果我能成功,请证明,金钱并非万能。”
有记者举手:“钱老师,万一您真死了呢?”
“那正好证明金钱确实不是万能。”钱玉声笑了笑,“它买不回我的命。”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他看见老周在人群后面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数据不错,直播间已经十万人了。
他躺进棺材。
透明的盖子从头顶缓缓滑过来,最后“咔哒”一声合上。四周忽然安静了,连风声都隔了一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棺材外面敲门。
棺材被吊车慢慢吊起,放进坑里。透过透明的底板,他看见泥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点一点遮住他的视野。先是脚底,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腰。当泥土漫过眼睛的时候,天只剩窄窄一条缝,蓝得有些不真实。
最后那条缝也没了。
只剩下那根PVC管子里透进来的一圈光,像只苍白失神的眼睛。
第一天最难熬的是黑。
钱玉声以前以为自己不怕黑。他独自在工作室过过夜,去过停电的电梯,甚至参加过一期“黑暗中的对话”公益活动。但那些黑都是暂时的,他知道灯就在手边,门就在五米外。
这回不一样。
这回的黑是压下来的,沉甸甸地盖在棺材盖上,像有人往他眼睛上糊了一层又一层湿泥巴。他睁着眼,闭着眼,都一样。眼球里开始出现幻觉——彩色的光斑旋转着,聚拢又散开,像万花筒。他知道那是神经在抗议:给点光,随便什么光,哪怕是个鬼火也行。
他深呼吸,默念自己写的宣言:证明金钱并非万能。
对,这是他主动选的。他不是被生活逼到这一步的,他是艺术家,这是他构思了一年的作品。主动的,和被迫的,能一样么?
他这么想着,感觉好受了些。
坑上面,老周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据。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五十万,弹幕刷得根本看不清:
“他真的在下面吗?不会是录播吧?”
“主播喘一个,证明你还活着!”
“这管子能不能送吃的?我想给他点份外卖。”
“艺术就是活埋?那我爷爷二十年前就行为艺术了。”
老周让助理把手机递到管子口,钱玉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说话:“我还活着,谢谢大家关心。”
弹幕疯了:
“声音好好听!”
“小哥哥多大了?有对象吗?”
“已打赏,主播再说句话呗。”
助理小声报告:“周总,打赏金额突破十万了。”
老周点点头,嘴角翘了翘。
第三天,钱玉声开始听见声音。
不是幻听,是真的声音——透过那根PVC管子传下来的,断断续续,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有女人的笑声,有小孩的尖叫,有汽车喇叭,有广场舞的音乐。他躺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听着这些声音从头顶飘过,觉得自己像条搁浅的鱼,而那条管子是唯一的通气孔,让他能听见大海的潮汐,却回不去。
他试着想象那些声音的画面。
笑声:可能是几个闺蜜在逛街,买了新衣服,在奶茶店门口拍照。
尖叫:小孩在放风筝,风筝线断了,他追着跑。
喇叭:堵车了,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副驾驶的女人在补妆。
广场舞:一群老太太排成方阵,领舞的穿着红裙子,动作标准得像机器人。
这些画面挤在他脑子里,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他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冷。
第五天出了件事。
有人往管子里倒了一瓶水。
水顺着管子流下来,浇了钱玉声一脸。他张嘴接了几口,甜的,是脉动。瓶子上应该还贴着标签,写着“青柠味”还是“维生素饮料”来着。
他想骂人,又有点想笑。这是什么操作?给地里的庄稼浇水?
老周在上面气得跳脚,让保安把那家伙轰出去。但弹幕里一片叫好: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行为艺术被反向行为艺术了”
“这是浇灌艺术的甘露”
“主播:谢谢老铁浇的水”
助理递过来手机:“周总,刚才那一波,打赏又涨了二十万。”
老周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若有所思。他蹲在管子旁边,朝下面喊:“老钱,你没事吧?”
“没事。”钱玉声的声音从管子里传出来,“就是有点……被人惦记着的感觉,还挺好。”
老周眼睛亮了。
第六天,出价的人来了。
是个做直播公会的中年男人,姓金,戴着大金链子,手指上套着三个戒指。他站在坑边看了半小时直播,又钻进旁边的临时帐篷里抽了根烟,出来时跟老周握了握手。
“一百万。”金老板说,“让他多待一天。”
老周皱眉:“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他本人。”
金老板走到管子旁边,蹲下,像跟井底的人说话似的,朝里面喊:“兄弟,听我说,你再多待一天,我给你个人一百万,税后,现金,直接打你卡上。你想想,一百万,你平时做多少场直播能挣到?”
管子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金老板以为他晕过去了,正要让人把管子拔起来看看,声音才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地心深处涌上来:“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呀!”金老板拍着大腿,“你本来就要待七天,现在多一天怎么了?一天一百万,你算算时薪,四万一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比你那些什么破艺术值钱多了!”
管子里又沉默了。
坑上面,老周把金老板拉开,对着手机直播间的镜头宣布:“各位观众,现在有个重大消息——有人出价一百万,请钱老师多待一天!我们正在征求钱老师的意见,请大家在弹幕里投票!”
弹幕瞬间爆炸:
“待!必须待!”
“我要看第七天的数据!”
“打赏已经准备好了,钱老师加油!”
“让他出来吧,感觉好可怜……”
“楼上的圣母,人家挣一百万,你可怜个屁”
“艺术家也是人,也要吃饭的嘛”
十分钟后,管子里传来一声叹息。
“我待。”
直播间沸腾了。
第七天,钱玉声原定出坑的日子。
坑边围了上千人,有媒体,有粉丝,有网红,有看热闹的。附近楼房的阳台上都站满了人,还有人带了望远镜、折叠椅、瓜子饮料。城管来了三辆执法车,怎么也轰不走,最后干脆也站在边上看起来。
上午九点,赞助商来了。
是一家短视频平台的副总裁,姓田,三十出头,穿着卫衣牛仔裤,看着像个大学生。他让人抬来一块巨大的支票板,上面写着:伍佰万元整。
“五百万,”田总对着镜头微笑,“请钱老师继续留在坑里,直到我们的新APP上线。具体时间嘛,保密。”
记者们蜂拥而上:“田总,这算不算变相绑架?”
“绑架?”田总笑出声,“我们是尊重艺术家的选择。钱老师随时可以出来,只要他说一声‘我不干了’,五百万立马收回。这叫绑架吗?这叫双向奔赴。”
“可是钱老师已经在地下待了七天了,身体……”
“我们配备了三甲医院的医疗团队全程监护,管子也升级了,现在能送流食、送水、送氧气。只要他愿意,待一个月都没问题。”田总指指那根管子,果然,原来的PVC管旁边又多了两根,一根贴着“营养液”的标签,一根贴着“氧气”的标签,像给重症监护室的病人插的管子。
老周凑过来,低声说:“田总,这事得他本人同意。”
“那当然。”田总走到管子旁边,清清嗓子,“钱老师,我是XX视频的田总,我们想邀请您继续创作,让这个作品更完美。七天,只是个开始。您想想,人类历史上,哪个伟大的艺术家是在第七天就停下的?贝多芬写了九部交响曲,莫扎特写了四十多部,梵高画了几百幅画!七天,太短了,太短了。”
管子里沉默。
田总继续说:“而且,我们尊重您的艺术理念——金钱并非万能。这五百万不是让您继续待着的钱,而是赞助您艺术创作的资金。您用这笔钱,可以让更多人看到您的作品,可以影响更多人,可以让这个作品真正进入艺术史。您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管子里传来一声咳嗽。
“钱老师?”田总凑近管子。
“五百万……”声音闷闷的,“是给我,还是给平台?”
田总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当然是给您个人!我们只是赞助商,不干涉艺术家的创作自由。您只要继续待着,五百万就是您的。想什么时候出来,您自己决定。”
管子里又是长久的沉默。
坑上面,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喊“让他出来”,有人喊“别出来,五百万呢”,还有人在争论这到底算不算虐待。
突然,管子里传来三个字,闷闷的,像石头落进深井:
“我继续。”
第十五天。
钱玉声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反正都一样黑。
三根管子从天而降,一根送空气,一根送营养液,一根送信息。信息管是他特别要求的——一根光纤,连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直播间的实时数据。
他躺在透明的棺材里,盯着那个屏幕。
弹幕像瀑布一样流过去,他看不清任何一条具体的内容,只看得到那个数字——在线人数。二百三十七万。二百四十一万。二百五十三万。
每多一万,他就觉得棺材里暖了一点。
打赏金额也在跳。十万。二十万。五十万。有个ID叫“艺术爱好者999”的人,一次性打赏了十万块,留言只有两个字:牛逼。
钱玉声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因为这十万块,可能是因为“牛逼”这两个字,也可能只是因为,在这么深的地下,在这片纯粹的黑暗里,居然有人愿意为他花钱。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第二十天。
他开始数钱。
不是真钱,是脑子里数的。
一百万是多少?他算过,如果存银行,一年利息大概两万。两万块,够买一台不错的手机,或者一次东南亚七日游,或者……他在脑子里过着这些账,过了一遍又一遍,像念经似的。
五百万呢?五百万存银行,一年利息十万。十万块,可以在老家县城付个首付了。当然不是好房子,但是自己的,不用再租那个破工作室。
一千万呢?一千万的话……
他这么数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下来来着?
证明金钱并非万能。
对,这是他的宣言。
可是现在,他躺在黑暗里,数着钱,觉得挺万能的。至少,这些数字让他没那么害怕了。每次想到账户里会多出多少钱,棺材里的冷就少一点,黑就淡一点,呼吸就顺畅一点。
这是万能,还是不是万能?
他想不明白。
第二十五天。
老周下来看他了。
当然不是真的下来,是通过那根光纤,视频通话。平板上出现老周的脸,胖了一圈,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
“老钱,你还好吧?”老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有点失真。
“还行。”钱玉声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个陌生人,“上面怎么样?”
“火得一塌糊涂。”老周眼睛亮起来,“你现在是全网顶流,热搜天天有。有人给你建了超话,有人做了表情包,还有人在外面立了个牌子,每天更新‘地底下的日子’。”
钱玉声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他说,“我是不是该出来了?”
老周愣了一下:“出来?为什么?”
“我本来只打算待七天。”钱玉声说,“现在……”
“现在怎么了?现在才是关键时候!”老周凑近镜头,“你知道吗,有个品牌想出两千万请你代言。两千万!等你出来,你就是千万富翁!再也不用做那些吃屎裸奔的破艺术了!”
钱玉声张了张嘴。
“你再想想,”老周说,“你不是要证明金钱不是万能吗?现在出来了,不就是证明它是万能的了?你得继续待着,待得越久,越能证明它不是万能的——你看,你待了这么久,钱还是没能让你出来,对吧?”
钱玉声愣住了。
这逻辑,好像有点对,又好像完全不对。
“我……”他刚想说什么,平板突然闪了一下,屏幕黑了。
停电了?
不对,是没电了。
他盯着那块黑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三天没看直播间数据了。三天,不知道在线人数多少,不知道打赏金额多少,不知道热搜上还有没有他。
他突然觉得冷。
第三十天。
钱玉声已经忘了为什么要下来。
他躺在透明的棺材里,盯着上方的黑暗。那三根管子静静地垂着,像三条脐带,把他和上面的世界连在一起。
每隔一段时间,管子会动一下——那是上面的人在换营养液,或者在检查氧气。他通过这些微小的动静,判断着时间。一次动静,大概是一天。他数着动静的次数,从一到三十。
三十天了。
他应该出去吗?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已经想不出理由了。
出去干什么?晒太阳?他已经不记得太阳什么感觉了。见朋友?朋友们的脸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只剩下声音,从管子里传下来的那些声音:打赏、点赞、评论、转发。
出去之后的生活是什么?吃饭、睡觉、走路、说话,然后呢?然后等着下一个作品,下一次把自己埋起来,下一次挣更多的钱?
不出去呢?
不出去的话,这里有营养液,有氧气,有数据。数据就是他的阳光,他的空气,他的水。他看着在线人数上涨,看着打赏金额跳动,看着评论区里有人说“牛逼”,有人说“艺术家”,有人说“坚持下去”。
这些数据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不,不是活着。是比活着更好。活着的时候,没人看他的吃屎,没人看他的裸奔。现在呢?几百万人看着他躺在地下,几百万人给他打赏,几百万人叫他“老师”。
这是他这辈子最被需要的时候。
为什么出去?
他突然笑了一下。黑暗里,他自己看不见那个笑容,但能感觉到嘴角扯动的弧度,有点僵硬,像很久没用过的肌肉。
外面,老周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在线人数三百八十九万,打赏总额突破一千万。金老板和田总站在旁边,也在看。
“不出来。”老周摇头,“问了几次,都不出来。”
“好!”田总拍了一下手,“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为艺术献身,不计较个人得失!我决定了,再加五百万,请他继续待到一百天!”
老周愣了一下:“一百天?他能撑住吗?”
“有我们专业的医疗团队,怕什么?”田总笑得很灿烂,“再说了,他自己愿意。你看他每次听到加钱,那个反应——虽然看不见脸,但从管子里传出来的呼吸声都变轻快了。”
金老板点点头:“我那个公会,也想签他。等他出来,绝对是一姐……一哥级别的。”
“等他出来?”田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要是永远不出来呢?”
老周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钱玉声的时候,那个瘦削的中年人,站在破旧的工作室里,眼睛亮晶晶地跟他讲那个“活埋七天”的艺术构思。那时候的钱玉声说,他想证明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来着?
老周想不起来了。
他低头看向那三根管子,它们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三株塑料植物,扎根在泥土里,开着看不见的花。
管子深处,隐约传来一点声音。
是笑声。
闷闷的,从地底下涌上来,像泉水,又像呓语。
老周凑近了听,终于听清了那声音在说什么:
“……三百六十五万……四百万……四百五十万……”
是在数钱。
越数越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