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与重构 | 尹朝阳:唯一能让绘画过时的是人类的过时
更新时间:2026-02-26 19:14 浏览量:1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思想解冻与先锋实验,到全球化语境下的多元实践与自性探索,中国当代艺术走过了四十年不平凡的现代性追寻之路。在“85 新潮”四十周年的时间节点上,《库艺术》隆重推出学术专题策划:“突围与重构——中国当代艺术现代性追寻的四十年”!
在过去一年中,《库艺术》编辑部通过一系列深度访谈与系统性编撰,汇聚了十一位重要学者、批评家、策展人关于中国当代艺术历史与现状的真知灼见,并对三十二位代表性艺术家的创作方法论和艺术语言的发展路径进行了细致梳理,力图勾勒一幅中国当代艺术在语言建构与观念突破上持续探索的动态图景。这不仅是对中国当代艺术发展中的关键问题与阶段性成果的回顾与总结,也是站在历史坐标轴中对时代命题的回应。
Editor's Comment
作为中国当代艺术史上具有范式意义的艺术家,尹朝阳是一位罕有的、持续以肉身经验对抗精神虚无的实践者。他的创作脉络清晰地呈现出从社会性叙事到内在性精神勘探的转向,而其核心始终围绕着“人”的存在状态与历史境遇的纠缠。
在尹朝阳的早期作品中,强烈的表现主义笔触与戏剧化的人物造型并非仅是形式选择,而是其直面“青春残酷”世代心理创伤的方法论——通过身体的扭曲与色彩的爆发,直喻一代人的焦虑与失落。值得注意的是,尹朝阳并未停留在情绪宣泄层面;他的绘画始终带有一种庄重的纪念碑性,将私人痛苦转化为公共性的历史反思。
2010 年走入嵩山后,尹朝阳跳出都市叙事,重返中国传统山水母题,以近乎暴烈的刀劈斧凿般的笔法重构山水,重新叩问自然与永恒。山石在他的画布上既是实体,也是心理的投射;既是传统的回响,也是个体意志的扩张。
尹朝阳提供了一种“ 具身性的批判”——艺术不是观念的附庸,而是手、眼、心与材料的直接交锋。他证明了绘画在当代依然是一种有效的哲学实践,一种不肯妥协的精神姿态。在过度观念化的艺术生态中,他的坚持反而成了一种前卫。
尹朝阳:
唯一能让绘画过时的
是人类的过时The only thing that can make painting obsolete is the obsolescence of humanity
入场与塑形
库艺术=库:您走上专业艺术道路的关键节点(如考入央美、早期艺术启蒙)均处于“85 新潮”之后,作为年轻创作者,您当时感受到的艺术氛围是怎样的?这种氛围是否影响了您最初对“艺术是什么”的认知?
尹朝阳=尹:我在 1992 到 1996 年进入美院就读,前两年主要是解决基本功的问题,最迫切的是希望能尽快摆脱业余的状态。当时真正对我们产生影响的是 1993 年由栗宪庭、张颂仁策划的“后八九—— 中国新艺术”展,方力钧、岳敏君、刘炜等人开始登上中国当代艺术舞台,塑造了“新学院派”“新生代”等结合学院技巧和现代艺术观念的学院新潮。
至于对艺术的理解和追求,那时候都谈不上。因为在美院四年,前两年学基本功,后两年忙着搞毕业创作,整个大学时期就是种“草台班子”的状态,人生很多方面的搭建都刚刚开始,除了一腔热血和一点叛逆,很多想法都很幼稚。一些最基本的认知和追求还是来自于自身,取决于你具有什么样的品性,因为艺术需要叛逆,需要坚持,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否则很快就会被潮流所淹没。
△神话之四
180 × 150cm
布面油画
2005
库:您早期的“青春残酷绘画”系列被认为是对 90 年代末至 21 世纪初青年生存状态的精准捕捉,这一系列的创作契机与您自身的成长经历(如北漂生活、对同辈人的观察)直接相关吗?
尹:到毕业时,我首先能确立的一点是:我只能画自己、代表自己,无法代表更多人。但那段时期,我的状态仍像青春期—— 满是各类问题,既对未来存疑,也时常质疑自己;同时生活与现实格外撕裂,要应对的各种生活难题都集中在这一阶段。此外,我在当时的语境里还怀有很多的愤怒,而将这份愤怒与情绪转化出来,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我觉得,那时对各类问题存疑、把自身情绪表达出来,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创作的着力点也在于此。
△青春远去
180 × 150cm
布面油画
2000
库:当时您的这种愤怒源于何处?
尹:生活经历。没被生活捶打过,没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过,是很难体会的。但是对于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我们来说,这份“捶打”其实从未缺席—— 除非你刻意闭上眼,装作看不见。
△神话之三十九
35.5 × 30cm
布面油画
2006
库:在“85 新潮”强调“宏大观念”“集体突破”的余波下,您选择聚焦“个体青春困境”,是否带有一种对早期当代艺术“集体叙事”的反思或者不自觉的远离?
尹:不是不自觉,而是有意识地远离。我记得当时王广义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要清理艺术家当中所谓的人文热情”,我觉得说得非常好。当时大家都在某种宏大叙事的裹挟下,强调“我们必须如何如何”。所以上大学时,我常看到有人像组建乐队一样成立团体,动辄就推出一份新宣言,“不明觉厉”之余又觉得好笑。但随着后来学习、接触和了解的增多,我发现其实国外艺术史,尤其是现代艺术史,也经历过类似阶段。或许,我们当时只是处在艺术认知的学习过程中,所以我相信最后艺术家个人的觉醒也是一个必然的途径。只是我或许比旁人更早意识到,艺术本质上是关乎自我的事,核心在于能否在与自己的对话和互动中把真正的问题找出来。这也一直是我的出发点。
△广场 19
210 x 350cm
布面油画
2001
库:从“青春系列”到“乌托邦系列”,再到后来的“风景系列”“山水系列”,以及近年来回归“人物”,您的 创作重心多次转变。每一次转变背后,是否暗含对当代艺术“如何持续回应时代”这一困境的主动调整?
尹:我创作上的转变并不是为了回应时代的调整,而是顺应内心的需求与驱动。而且回过头看,很多时候做的决定完全是随机的。比如 2010 年的“山水”系列,开启的契机特别偶然:只是在山里住的小酒店走廊里看到一张山间照片,回来后便决定要画这类题材。但在这个决定背后,其实是过去长期暗暗准备后的累积。2010 年之前,我已尝试过“天安门”、“神话”、人物等多个题材,这些题材的转换,本质上都是在我自己划分的“人物”与“景观”范畴里切换。直到 40 岁那年,我索性一猛子扎下来,决定回到艺术和绘画的本体上做持续的研究。选择锁定一个题材,也是对自己此前频繁切换题材状态的一种反驳。一不留神已经 15 年了,这期间我也在这个题材里不断拓展,于是后来才有了融入群像、人物的相关创作。
△尹朝阳在工作室
“求真”与“我执”
库:“85 新潮”后,当代艺术长期面临“个体叙事是否能承载时代重量”的争议,您如何看待这种争议?您的作品是如何通过“个体视角”连接“时代议题”的?
尹:我没想过要通过个体视角去连接时代,但我希望个体视角能一直被呈现出来。对当下这个时代,我始终在观察,却觉得没什么可多说的,它并不完美,也未必一直向前进步,甚至很多时候是在倒退。而现在即便目睹这种倒退,我也不会再表现得痛心疾首,更多是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
△隔江秋色
210 x 320cm
布面油画
2019
△隔江秋色(局部)
库:虽然主观上没有想过要连接时代,但您个体的视角确实从客观上成为反映时代的一个切片。
尹:对于这样一个非主观的结果,我只能说,我希望自己的表达能最大程度接近那个所谓真实的状态。虽然现在我经常感觉这也许就是一种“我执”,是很虚妄的东西,因为很多时候我连自己追求的“真实”究竟是什么都未必能说清。这也是我经常感到困惑的地方。
库:“我执”似乎是艺术家的一个常态?
尹:对,我们一方面强调寻找自我,毕竟连自我都找不到,更遑论看清其他;但是我也经常问自己,这种寻找真的有意义吗?而这会是一个持续一生的问题。
△江山
250 × 400cm
布面油画
2021
△江山(局部)
库:您有一些从侧面反映“历史”和“时代”的作品,如“乌托邦”系列、“广场”系列,这些作品并未采用传统现实主义的“宏大叙事”,而是通过模糊的人物、压抑的色彩重构历史场景,这种处理方式被解读为“对历史记忆的‘去神化’”。在“85 新潮”后,当代艺术对“历史叙事”的态度经历了从“批判和反思”到“规避和失语”的波动,您为何选择主动触碰“历史记忆”?在创作中,您如何把握“反思历史”与“规避叙事风险”的平衡?
尹:当时创作时我并没有考虑这么多,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后才发觉,那个时期或许是我们这辈子遇到的大环境最宽松的阶段,我其实就是在所处的阶段里做了当时能做的事。另外,我不太喜欢刻意标榜反叛,为反叛而反叛,其本身就是种做作,不如顺着自己的真实状态与喜好做选择,毕竟刻意与否的权衡里,人常偏向刻意,倒不如跟着自身的能量去做,随性而为。
(请横向观看)
△寒林图
250 x 950cm(三联)
布面油画
2017年
还有一点,在那个阶段,我对那种非常直接的宏大叙事的方式的理解也仅限于此,但二十多年过去,我的认知也有了变化。所以关于“个体能否传递时代”,我相信是可以的,一首诗、一张画,都能传递时代的印记。但是对于“个体”要做筛选,有些人表达更明确,更能体现那个时代的特点。而我一个小小的野心是:最终能在肉身之外,用作品搭建出一个东西,一个有着多样角度与面貌的存在。
△林泉高致
220 × 385cm
布面油画
2022
库:近年来您的“风景系列”融入了传统山水的意境,但又保留了油画的厚重质感,这种“传统山水精神与当代油画语言的融合”,是否是对“85 新潮”后当代艺术“传统断裂”困境的回应?
尹:我在做自己的工作时并没考虑过和“85 新潮”之间有多少关系,在我看来,“85 新潮”在当时的命题更多是一种“松绑”,用更专业的说法就是“解构”。但从上学时我就意识到,很多东西拆解起来容易,要重新建立却很难——就像生活里对某个现象批评唾骂很简单,可真要约束自己、动手去改变却很难。所以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让创作在自己的逻辑里站得住脚:先让画面本身成立,再让创作的出发点成立。
至于是否要传承传统精神,我觉得得先弄明白“传统精神”究竟是什么。传统里有精华,但需要甄别筛选。我一直没停下学习的脚步,但学到一定阶段就会发现,学习不应该仅仅是从中找到某一个具体的东西。我们毕竟是从西方艺术体系里走出来的,每个人在学习过程中其实都会给出自己的答案,而所有答案最终都是个人品行的践行。况且,无论你对艺术史了解多深,回到创作时还是要看你“能做到多少”——把学到的东西吸收了多少,又能在画面上呈现多少。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学过西方艺术,也多少了解中国传统(毕竟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但多数时候,想让这些养分真正在画面上融合、成立,结果并不太理想。所以,我希望能建立一套标准,这套标准如何来定?西方有自己的一套标准,而我认为中国的标准最终与西方是一样的。我们要让这个标准足够纯粹,尽可能不受外力干扰。而要接近并守住它,需要持续投入十足精力,更需要有能力抵御外界干扰。
△松下士之一
130 x 150cm
布面油画
2015
库:您是说这套共同“标准”需要回到艺术本身去建立?
尹:是的。我们现在的标准很混乱,而且有各种巧舌如簧的人。很多时候,明明是很差的作品,经过某些人的一番解读,反而会让你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但是,只要跳出那些评论语境,拉开一点距离再看,真相就很清楚——垃圾就是垃圾。所以我认为,真正的标准是值得坚持的,至少我会坚持。
库:确实,现在有各种发声渠道,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每个人都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比如最近有批评认为:当下中国的大多数绘画还处于所谓的“现代主义”阶段,没有真正进入“当代”。
尹:这就是种进化论思维,总觉得今天一定比昨天好,但艺术发展未必如此。西方艺术有清晰的脉络:从印象派、后印象派到表现主义,再到现代艺术的各种流派,接着是后现代,直至当代艺术,如今也有人说当代艺术已过时。这种划分方式本身没问题,用来聊天讨论很方便,但回到个人身上你会发现,很多人可能连现代主义的问题都没解决。进入后现代,艺术的边界就更模糊,再和现代、当代艺术混在一起,要理清其中脉络,足以成为硕士甚至博士研究生的课题。这些概念嘴上说起来容易,但对创作者而言,要真正搞懂、做好,可能需要一辈子的探索和回答。
所以我觉得没必要在这些概念里打转,按自己的节奏创作就好。就我个人来说,并不太关心我们当下处于哪个阶段,只要对艺术史、对整个艺术系统的学习足够深入,自然会知道在自己的创作方向上有哪些领域可能没被触碰过、没被重复过;即便别人做过的题材,只要能做出新意,作品就能成立。艺术里那一点点的“新”,往往需要穷尽毕生之力才能实现。
△石崖
120 x 130cm
布面油画
2013
△石崖(局部)
库:您的作品常带有强烈的“叙事性”,但又拒绝直白的故事陈述,这种“半抽象的叙事性”是如何形成的?
尹:从 1978 年前后,中国的艺术就开启了去情节化、去宣传化、去文学性的过程,到 90 年代,艺术基本回归到了所谓的正常状态。而对于个人来说,究竟要赋予艺术怎样的“任务”,或者说它作为一种语言,究竟能表达什么,这是一开始就需要界定好的。
我个人对叙述性、描绘性的表达始终不太感兴趣,但也一直对纯抽象的艺术没什么好印象。倒不是否定抽象本身,而是它作为一种流派、风格或语言,早已不具备革命性,但有的人却仍把它包装成一种革命性的东西。其实所有艺术语言的探索,都需要在自己的节奏里推进,从学生时代起步,最终能走到哪一步,取决于你对自己探索的判断,以及这份判断是否真实。虽然不画抽象,但我从不排斥优秀的抽象作品,事实上我非常喜欢那些当代优秀的抽象艺术家:比如布莱斯·马登(Brice Marden)、艾格尼斯·马丁(Agnes Martin),还有维亚·塞尔敏斯(Vija elmins),今年贝耶勒基金会(Beyeler Foundation)专门为其举办了回顾展,他们的作品都非常出色。这些艺术家的作品里始终有“内容”,但“内容”并非关键,关键是如何将内容与手艺、技术结合。艺术本质上不就是这样吗?你用什么手段、什么语言,要传递什么东西,它们能否融合好——这才是核心。
库:在创作前,您会通过哪些方式收集素材?素材转化为画面时,您会优先考虑“观念表达”还是“视觉语言的自足性”?
尹:更准确地说,我考虑的是“视觉语言的必要性”,一定有一种必须能让素材成立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就是经 过艺术家的转译而来。所以对我而言,素材更像“佐料”,就像厨师炒菜,除了火候和食材,还需要调味、心境等其他因素,甚至是当下的一种情绪。创作也是如此,你在当时能否抓住灵光一现的瞬间,能否做出准确判断,都需要能力去支撑。真正的高手,一定能把这些元素融合在一起,呈现出完整且有力量的作品。至于素材收集的方式,其实很灵活。除了写生、摄影以外,现在我常会从短视频风光片里截图,也会从杂志等纸媒上撕下喜欢的画面;另外,到一个地方旅行时,我总会买当地那种很“恶俗”的风光摄影集。这些素材到手后,我会进行二次创作,有时甚至会直接在上面上动笔。
△尹朝阳在嵩山 2025
门槛与天赋
库:“85 新潮”后,中国当代艺术经历了“媒介拓展热”和“绘画危机论”,您的核心创作媒介却始终是油画,对于您个人来说,绘画的“不可替代性”究竟是什么?
尹:这是个老问题了,端看不同阶段我们能否对这个问题有一些新的思考。实际上“太阳底下无新事”,我们常常会因为观念上觉得某些东西“陈旧”,就急于宣告它“非法”。就像现在总有人说“绘画已死”,我倒觉得没什么,你要这么认为也挺好,各自做自己的事就行——就像有人说“用筷子吃饭是落后的”,我就算承认这种“落后”,也觉得没必要在这种问题上浪费精力去争论。在我看来,唯一能让绘画过时的,只有人类本身的过时。手段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使用手段的人——要么是能力不足,要么是已穷尽潜力,才会导致不理想的结果。还有一种情况是:你觉得绘画再也无法刺激你,其实不是绘画失去了这种力量,而是你自己丧失了感知它的能力。
库:您也曾尝试版画、雕塑等跨媒介创作,您对其他媒介的选择和跨媒介创作是如何看待和思考的?
尹:当代艺术给我带来的最大帮助,是打破了上学时被灌输的“国油版雕”分类局限,那种“你是什么门类,就只能做什么”的固化认知彻底消失了。在我眼里,媒介和形式如今都只是“手段”,需要什么就用什么。就像杜尚解放了现成品,我们现在用现成品创作,本质就是借用他的这套方法,只要最终传递的语境足够有意思就够了。所以,后来创作时,我完全没有了门类上的包袱。
(请横向观看)
△浩瀚史-极昼
300 x 1100cm
布面油画
2020
库:2024 年您的个展“汹涌的房间”首次大量使用丙烯与杂志拼贴,并回归素描。您自述这是“回到二十年前的方法”。这种媒介实验与回溯有着怎样的艺术意图?
尹:这个展览对我来说,最大的意义是展现了一种新的创作状态,以及对原有题材的重新挖掘与翻新。原本我跟王新友(偏锋画廊负责人)商量的是做一个纸本作品展,所以当时准备了大量纸上作品,包括直接在杂志图像上修改的创作,这类作品是对图像原有语境与形象的修改和重建,加上过去两年在英国生活时有意识地画了不少纸上的素描作品,于是有了“汹涌的房间”这样一个展览。其实我很早就开始做这类作品了,对我来说,它更像是日常的一种练习。现在,我对纸上创作有了重新的认识:它更直接、迅捷,有一种非常细腻的质感,这些正是我当前创作阶段非常需要的东西。
△尹朝阳工作室
库:很多艺术家在跨媒介实践中,什么媒介都用,什么形式都做,但是呈现出来的效果并不理想,想要传递的思想和情感似乎也没有传递出来。您如何看待当代艺术“媒介拓展与深度深耕”的结构性矛盾?
尹:这其实最终仍取决于创作者自身的能力,包括对媒介的驾驭能力,以及对媒介理解是否足够深入,而这其中天赋的因素也不容忽视。我一直是个非常坚持“唯天才论”的人:有这份能力,才能吃艺术这碗饭;若能力不足,或许本就不该轻易踏入这一行。
当代艺术一个大的标志是“拆掉了门槛”,但“拆掉”不代表门槛消失。那些显性的、形式化的门槛或许不存在了,但隐形的、关于能力与认知的门槛始终是存在的。很多人误以为门槛没了,就可以轻易进入,可当你看到他们的作品时,会明显感受到其能力的欠缺——这是我想强调的第一点。其次,媒介的解放同样不意味着“使用无门槛”。现在很多人追求所谓的“媒介扩展”,但不少其实是伪命题。就像“新媒体”,我们 90 年代刚进入艺术圈时,录像艺术、行为艺术是最时髦的风潮,可没过多久,录像艺术就迅速“过时”了,因为有了更受追捧的新形式。如今,AI 成了新的风口,又有一批“潮流客”陷入了必须用 AI,不用就等于落后,就要被淘汰的焦虑中。这些人永远在被潮流裹挟着行动,像墙头草一样追着热点跑。然而更糟的是,这类人往往能忽悠不少机构和受众,宣称“这才是最前沿的艺术”。可回顾过去二三十年就会发现,当年那些跟风的弄潮儿,如今几乎全都销声匿迹了。我至今记得那时的热闹景象:在地下找个黑乎乎的房间放段录像,就被奉为“很厉害”。但在我看来,艺术的关键从不是“比惨”“比谁更能吃苦”,也不是靠“裸露伤口”博眼球——这些或许能成为作品背后的故事,但最终评判的核心,永远是你拿出来的作品本身是否成立。
此外,艺术圈里还有两种不好的现象:一种是喜欢媚俗;另一种是现在为了流量,觉得只要来看的人多、能卖票,这东西就一定好。记得有一段时间特别风靡沉浸式展览,无非是把一群人放进空间里,搞点声光电的效果,这就能算“新”吗?现在这股潮流也过去了,连个“裸泳”的人都没留下。
△寒枝惊雀之二
350 x 882 x 30cm
油画油彩松木画布
2018-2022
库:站在“85 新潮”四十年的节点上,回望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您认为当前最核心的结构性困境是否发生了转移或变化?
尹:我觉得变化不大。或者说,我并不认为当代艺术的环境“变坏了”,它一直就是这样,曾经也没有好过。今天,我们的发声渠道非常便捷,甚至可以直接在平台上对某个人口诛笔伐,这种“自由”几乎没了边界,可是我们的认知水平真的因此提高了吗?为了流量,有些人什么都敢做,但有质量的批评并没有更多地出现,污言秽语反倒变多了。以前纸媒时代,还能看到不同观点的人打笔仗;现在更像是一边倒的谩骂,另一方却完全不回应——你觉得这正常吗?反正我觉得不正常。所以,这个环境没有绝对的“变好”,讨论问题的深度也没见得加深,至少我没这种感觉。
艺术家简介
尹朝阳
Yin Zhaoyang
1970 年生于中国河南南阳,1996 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现工作生活于北京。
尹朝阳的作品曾在多个重要文化机构展出。包括新加坡当代美术馆(MoCA)“山河行走—— 尹朝阳作品展 2025”(2025 年)、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浩瀚史”(2021 年)、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寒枝惊雀”(2017 年)、苏州博物馆“尹朝阳在嵩山”(2016年)、德玉堂“尹朝阳:新作”(2016 年)以及郑州河南博物院“山外嵩山”(2015 年)等。
《突围与重构:中国当代艺术现代性追寻的四十年》
文献图书艺术家尹朝阳内页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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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位学者·六个
面向
重新搭建起现代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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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lking with Masters:
Six Lectures on Modern Art
From Classics to Contemporary Perspectives
特邀主讲人
(排名不分先后)
方振宁、马树青、范晓楠
倪军、顾黎明、王鹏杰
首讲时间:2026年3月14日
讲座时长:六讲共十二小时(每人一讲、每讲两小时)
讲座形式:线上腾讯会议内部讲授,每周六、日晚间
为参与者提供讲座回看
主办方:库艺术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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