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艺术史》185 :波洛克与罗斯科的艺术表达根本区别是什么?
更新时间:2025-12-31 22:13 浏览量:8
1、杰克逊·波洛克出生于美国怀俄明州的一个农民家庭,这种乡村成长环境可能为他日后艺术中狂野不羁的原始力量埋下了伏笔。他早年在洛杉矶的美术学校接受基础训练,随后前往纽约师从托马斯·哈特·本顿,这位老师以美国地域主义风格著称,让波洛克初步接触到本土艺术的表现形式。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波洛克广泛吸收多种艺术流派的养分:他崇拜塞尚对结构的探索和毕加索的立体主义创新,并以此风格进行过创作;同时,康定斯基的抽象表现主义绘画让他看到情感直接宣泄的可能性,启发了其对非具象艺术的兴趣。然而,波洛克敏锐地意识到美国画家长期跟随欧洲步伐所导致的暗淡局面,因此他转而向美国本土传统寻求灵感,特别推崇十九世纪末神秘主义画家艾伯特·平卡姆·赖德,其作品中深邃的象征意义与孤独情感令波洛克着迷。此外,墨西哥壁画运动如迭戈·里维拉等人对社会议题的宏大叙述也吸引了他,这些壁画中强烈的政治色彩和公共性为波洛克提供了艺术社会功能的思考。多元影响促使波洛克开始反思如何打破欧洲中心主义,开创一种属于美国的现代艺术语言,这为他后来的风格蜕变奠定了基础。
图7-77 杰克逊·波洛克作《第23号》,1948年,硬纸板画,57.5×78.4厘米,伦敦泰特美术馆。
2、在1930年代,波洛克参与了美国新政下的公共艺术项目,创作了一些大体量作品,这锻炼了他驾驭大型画面的能力,并让他接触到更广泛的社会现实。这一时期,他的艺术受到多种思潮冲击:一方面,他继续从欧洲现代主义中汲取营养,但另一方面,他对美国艺术的独立性产生强烈焦虑。转折点来自超现实主义思潮随欧洲艺术家抵达美国,这对他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超现实主义强调无意识是艺术的源泉,主张通过自动主义创作方法释放潜意识,这深深契合了波洛克内心的探索欲望。他开始相信,真正的艺术应超越理性控制,直接从深层心理中涌流而出,这种观念使他逐渐摆脱对具象形式的依赖,转而关注绘画过程本身的内在动力。同时,他对墨西哥壁画中社会性、叙事性的兴趣与超个人的心理探索相结合,形成一种独特张力:即如何将个人无意识的碎片转化为具有普遍意义的视觉经验。波洛克此时的作品虽仍保留可辨物象,但已显露出对传统构图与主题的疏离,画面中开始出现连续性的笔触和抽象元素,为后续的彻底抽象奠定了基础。
3、进入1940年代,波洛克的艺术发生剧烈蜕变,他发展出标志性的“滴画”技术。他放弃画架,将未涂底色的画布平铺地面,然后使用棍棒、刷子或直接倾倒颜料,以滴洒、泼溅的方式构建一层层交织的色彩网络。这种创作方式使得构图无限连续,他有时会随意剪裁画布来定义边界,如作品《第23号》所示,其硬纸板上的线条与色块形成丰富层次,观者仿佛凝视铁丝网或瀑布后的景象。这种画被称为“对抗画”,因为它既像是在创造一种新的自然秩序,又仿佛在与某种无形力量抗衡。画面中,卷曲的黑色线条划过黄色底色,可能暗示着乐观或挣扎;但更多时候,画作本身只是记录画家身体运动的轨迹。波洛克坚信,在战后一切都不确定的世界里,唯有画家的行动是真实的,艺术的价值在于创作过程的即时性与纯粹性。因此,他的艺术被冠以“行动绘画”之名,强调过程而非结果,将绘画行为提升至核心地位,彻底改变了现代艺术对创作的定义,并影响了后世对抽象表现主义的理解。
图7-78 马克·罗斯科作《亮红加黑》,1957年,画布油画,232.7×152.7厘米,伦敦泰特美术馆。
4、马克·罗斯科作为另一位抽象表现主义巨匠,其艺术路径与波洛克迥异。罗斯科出生于俄国,后移居美国,经历了从具象到抽象的转变。他的成熟作品以极大尺幅和极简形式为特征,画布上通常只有两三个矩形色块悬浮于着色背景中,边缘模糊柔和,形成一种朦胧的光晕效果,如《亮红加黑》所示。这些图形并非几何抽象,而是经过微妙处理的变体,有时像掏空的形状,有时如帷幕后的隆起,营造出深邃的空间感。罗斯科明确表示,这些形式承载着宗教象征意义,但他所指的宗教并非传统信条,而是人类基本的超越性情感。在他看来,现代人失去了对宗教的理解,却仍怀有宗教感情,他的画正是这种空洞渴望的视觉化。因此,罗斯科的作品晦涩难懂,并非因为多重解释性,而是因为它直指一种我们不愿面对的缺失——神圣体验的褪色。他的艺术试图在世俗时代重建一种肃穆的仪式感,通过色彩和形式的纯粹性唤起观者的冥想状态。
5、罗斯科创造的抽象空间宛如一座精神的囚笼:色彩区域如同窗户,但望出去却空无一物;整个画面被封锁,前进之路被巨大的色块障碍阻断,传达出强烈的窒息感。他的作品通过色彩、比例和形式的精心安排,直接诉诸观者的情绪,例如在《亮红加黑》中,鲜艳的红色上方压着沉重的黑色矩形,仿佛喜悦被黑暗吞噬,暗示无可逃避的压迫性存在。这种构图被形容为“邪教偶像横冲直撞”,反映出一种绝望的精神状态。罗斯科的艺术不仅是对抽象美学的探索,更是对战后人类精神困境的深刻告白:他拨动了社会中许多人隐秘的心弦,那些对存在虚空、意义丧失的共鸣。特别是其后期作品,色调日益昏暗,形式越发简化,几乎成为绝望精神的纯粹写照。这种表达源于他个人对生命意义的质疑,艺术成为他宣泄内心苦闷的途径,但同时也暴露了情感与现实的脆弱平衡。
6、1970年,马克·罗斯科以自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一结局与其艺术中弥漫的绝望感形成了残酷的呼应。他的作品不仅是对抽象美学的探索,更是对人类精神困境的深刻告白,而自杀凸显了艺术表达与个人心理之间的脆弱界限:当艺术成为宣泄绝望的唯一途径,而现实无法提供救赎时,悲剧便可能发生。相比之下,波洛克的“行动绘画”强调生命的动态与真实,尽管其作品也充满不确定性,但更多是对创作本身的肯定。罗斯科的艺术遗产极为深远,他将色彩和形式提升至精神性载体的高度,使得抽象绘画能够传达复杂的情感与哲学思考。与波洛克强调动态过程不同,罗斯科的作品是静止的冥想,邀请观者进入内省状态。两人共同定义了抽象表现主义的两个极点——行动与静思,分别代表了美国战后艺术中对外部世界与内部心灵的探索,共同塑造了二十世纪后半叶的艺术景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