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艺术史》194 ：日常生活缘何能入大雅绘画？

更新时间：2026-01-09 19:48  浏览量：1

1、在美术史发展进程中，部分时代秉持“日常生活粗俗不登大雅之堂”的观念，认为这类题材无法成为严肃绘画的表现对象，这一认知与当时的艺术审美取向和阶级观念密切相关——贵族阶层主导的艺术市场更青睐神话、宗教、宫廷等宏大题材。不过学界研究表明，这种限制并非绝对，中世纪手抄本的边沿装饰、古希腊陶瓶的纹饰中，早已出现日常生活场景的雏形，它们以附属形式存在，成为后世风俗画的潜在源头。反观另一些时代，艺术赞助人与画家的审美取向发生转变，开始主动聚焦并描绘周围的生活，这一转变往往与社会结构变动、市民阶层崛起紧密相连，为风俗画的兴起埋下伏笔，也打破了传统题材的垄断局面。

2、17世纪的荷兰迎来了艺术发展的黄金时期，资本主义萌芽催生了壮大的市民阶层，他们取代传统贵族成为艺术市场的消费主体。学界普遍认为，市民阶层的审美偏好与生活需求，是风俗画蓬勃发展的核心动因——荷兰收藏家格外喜爱描绘世俗生活的风俗画，这类作品以贴近生活的题材满足了市民对艺术的消费需求。为契合市场导向，大量画家投身风俗画创作，尽管这些作品的表现对象是平凡的日常场景，却凭借细腻的笔触、生动的构图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这些风俗画不再是附庸风雅的装饰，而是成为反映市民生活风貌的重要载体，在美术史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3、扬·施梯恩的《放荡的家庭》是荷兰风俗画的典型代表，这幅创作于约1665年的作品，现藏于伦敦威灵顿博物馆阿普斯利室。这幅画的精妙之处在于以丰富的细节构建出完整的叙事空间：门旁时钟显示五点差五分，黄昏阳光穿过木格窗洒落屋内，为画面奠定了慵懒的基调；屋主人餐后叼着陶土烟斗，衣着华丽的贵妇向他献酒，他望向观众的眼神暗含戏谑；餐桌另一端的女管家沉睡不醒，身旁小男孩正悄悄掏她的口袋。这些细节并非随意堆砌，而是通过人物动作与神态的呼应，勾勒出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让观者能直观感受到当时荷兰市民的生活状态。

图8-23 扬·施梯恩（荷兰，1626—1679年）：《放荡的家庭》，作于约1665年，77×87.5厘米，伦敦威灵顿博物馆阿普斯利室。

4、在扬·施梯恩的《放荡的家庭》中，散落的道具并非单纯的场景点缀，具有强烈道德隐喻的视觉符号。地板上的纸牌与牡蛎壳，暗示着宴饮的放纵与无序；被丢弃的主人帽子、无人问津的石板，象征着秩序与理性的缺失；右下方的面包、奶酪与骨头，则进一步强化了画面的世俗化氛围。更值得关注的是画面的隐藏细节：主人身后的女仆与乐师暗送秋波，窗外的邻居正好奇窥探，右侧儿童拿着硬币挑逗，床帐上的猴子摆弄时钟穗锤。这些元素共同指向一个核心——时钟显示的“五点差五分”不再是单纯的时间标记，而是隐喻着放纵生活中时间的无意义流逝，体现了画家对社会风气的隐晦批判。

5、扬·施梯恩创作《放荡的家庭》，并非只为呈现一幅有趣的世俗生活图景，美术史研究表明，这幅作品承载着明确的道德劝诫诉求。画面中长辈的放荡行为，在画家的笔下成为负面示范——孩童模仿偷窃的举动，女仆与乐师的调情，都暗示着成年人的失范会对身边人产生不良影响。而画面中的动物意象更具深意：准备肆意啃食骨头的狗，象征着原始本能的放纵；摆弄时钟穗锤的猴子，被学界解读为“浪费时间”的隐喻，直指放纵生活对光阴的虚度。结合施梯恩的人生经历来看，他曾开办小旅馆，得以近距离观察市民的生活百态，这份经历让他能以更真实的视角描绘人性的复杂，通过画作对当时部分富人的糜烂生活投以辛辣的一瞥。

图8-24 老彼得·布鲁盖尔（佛兰德斯，1525/1530—1569年）：《收获》（《八月》，选自《每月组画》），作于1565年，118×160.5厘米，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罗杰斯基金，1919年）。

6、比《放荡的家庭》早一百年，老彼得·布鲁盖尔于1565年创作的《收获》（《八月》），为风俗画增添了乡村劳动的独特维度，这幅作品现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布鲁盖尔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以人文主义视角捕捉乡村劳动的质朴美感，打破了传统绘画对农民的刻板印象。画面中，疲惫的农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田间小路，左侧男子挥舞长镰刀割草，右侧妇女弯腰捆扎干草，这些劳作场景没有被刻意美化，却充满了生命的张力。最动人的是树荫下酣睡的农民，他伸开四肢的姿态，将劳作后的疲惫与满足展现得淋漓尽致，而一旁农人们围坐吃喝的场景，则传递出质朴的生活快乐，让乡村劳动成为值得被歌颂的绘画题材。

图8-25 L. S. 劳里（英国，1887—1976年）：《工厂出来》，作于1930年，42×52厘米，兰斯的索尔福德市美术馆。

7、随着社会从农业时代迈入工业时代，都市生活与工厂劳动一度被认为难以成为绘画题材，但英国画家L.S.劳里突破了这一认知局限。他创作于1930年的《工厂出来》，这幅作品现藏于兰斯的索尔福德市美术馆，生动刻画了工业时代工人的生活图景。劳里的创作视角极具开创性，他没有刻意渲染工人生活的苦难，而是从凄凉的环境中提炼出独特的形式美。画面中，疲惫寒冷的工人们穿过无树遮掩的楼间空地，步履蹒跚地走向家的方向，单调的建筑轮廓与工人的身影形成富有韵律的视觉图案。这种创作手法，既展现了工业时代的社会风貌，也拓宽了风俗画的题材边界，证明工业生活同样具有艺术表现力。

图8-26 奥诺雷·杜米埃（法国，1808—1879年）：《三等车厢》，约作于1863—1865年间，65×90厘米，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8、奥诺雷·杜米埃在1863—1865年间创作的《三等车厢》，是现实主义风俗画的经典之作，这幅作品现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杜米埃凭借深厚的现实主义功底，以极简的艺术语言传递出城市贫民的生存状态。画面没有繁复的细节描绘，昏暗朦胧的色彩搭配粗糙不规则的线条，精准勾勒出三等车厢内的压抑氛围。疲惫不堪的家庭互相依偎在硬邦邦的木椅上，他们的姿态与神情，将缺吃少穿的困苦、忍受煎熬的坚韧展现得淋漓尽致。杜米埃反复刻画这一主题，正是源于他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关怀，他以画笔为媒介，让城市贫民的生活状态走进大众视野，也让风俗画具备了反映社会现实的深刻价值。

图8-27 林堡兄弟（佛兰德斯，故于约1416年）：《二月》，选自《贝里公爵的华丽日子》，作于1413—1416年，全页28×21厘米，尚蒂利的孔德博物馆。

9、15世纪早期，林堡兄弟为贵族年历创作的插图《二月》，展现了截然不同的日常生活图景，这幅作品现藏于尚蒂利的孔德博物馆。这幅作品的创作视角深受委托方——贵族阶层的影响，呈现出贵族眼中的农忙生活。画面中，寒冬时节的农民们冻得瑟瑟发抖，木屋里三人挤在火炉边撩起衣服烤火，木屋前墙被刻意省略，方便观者看清屋内场景；右侧妇女向冻僵的双手哈气，男子奋力劈柴，还有人赶着毛驴穿过雪地进城。值得注意的是，画中农民的衣着与居所并未呈现出真实的贫困，反而带着温文尔雅的气质，这是因为贵族雇主不喜欢看到过于破败的景象，也让这幅作品成为贵族审美与民间生活交融的特殊产物。

图8-28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法国，1841—1919年）：《游艇上的午餐聚会》，作于1881年，130×173厘米，华盛顿特区菲力浦斯收藏品。

10、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在1881年创作的《游艇上的午餐聚会》，将风俗画的欢乐氛围推向极致，这幅作品现藏于华盛顿特区菲力浦斯收藏品。这幅作品的欢乐气息源于印象派对光影与生活情趣的精准捕捉，以及画家对友人生活的真实描绘。画面以温暖的夏日为背景，男人们脱去外衣享受惬意时光，餐桌上摆满酒瓶与酒杯，妙龄少女戴着精致的新帽子，众人或聊天饮酒，或对着小狗唱歌，尽情享受假日远足的悠闲。雷诺阿运用鲜明柔和、闪闪发光的色彩，搭配轻快自由的笔触，将阳光的温度与生活的惬意传递给观者。更具趣味的是，画中人物都是雷诺阿的亲友，那位与小狗玩耍的少妇后来成为他的妻子，这份真实的情感让画面的欢乐氛围更加真挚动人。

图8-29 伦勃朗：《学步》，可能作于17世纪30年代，红粉笔画，26.5×32.7厘米，伦敦大英博物馆。

图8-30 巴勃罗·毕加索：《第一步》，作于1943年，130×97厘米，康涅狄格州纽黑文耶鲁大学美术馆（斯特劳·C. 克拉克赠品）。

11、伦勃朗与毕加索两位艺术大师，都曾以“儿童学步”为题材创作画作，尽管风格迥异，却都能引发强烈的情感共鸣。伦勃朗创作于17世纪30年代的《学步》是一幅红粉笔画，现藏于伦敦大英博物馆，他以精炼的现实主义笔触，刻画了孩童学步的胆怯与亲人的温柔——母亲弯腰牵起孩子的手，老祖母虽年迈却仍扶着孩子，孩子脸上的焦虑神情被细腻捕捉，三种年龄段的姿态与情感联结，尽显人类亲情的温暖。毕加索创作于1943年的《第一步》，以立体主义手法打破现实形态，画面中孩子绷直的脚趾、扭曲的面孔，直白展现出学步的痛苦与不确定，母亲环抱着孩子的姿态，如同温暖的茧。美术史研究表明，两位画家分别以写实与变形的手法，穿透情感表层，让作品跨越时代触动观者内心。

图8-31 《掷骰子的男人》，取自庞贝遗址酒馆张贴，作于公元1世纪，那不勒斯国立博物馆。

图8-32 保罗·塞尚（法国，1839—1906年）：《玩牌者》，作于约1890—1895年，47.5×57厘米，巴黎奥塞博物馆。

12、庞贝遗址酒馆墙壁上的《掷骰子的男人》与塞尚的《玩牌者》，虽相隔约两千年，却呈现出奇妙的跨时代呼应，成为美术史研究中极具趣味的案例。创作于公元1世纪的庞贝壁画，艺术价值虽有限，却生动描绘了酒馆顾客的游戏场景，这类装饰画兼具广告与劝诫功能，委婉提醒顾客节制娱乐。塞尚创作于1890—1895年的《玩牌者》，则是形式探索的经典之作，这幅作品现藏于巴黎奥塞博物馆。塞尚可能借鉴了17世纪法国艺术家勒南的创作理念，将画面人物精简为两人，通过对几何形状的细致分析与物体的微妙平衡，让平凡的玩牌场景变得庄严凝重。两幅作品题材相似，却分别展现了古罗马世俗生活与现代艺术的形式探索，印证了日常生活题材在美术史中的持久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