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浪漫——毛泽东书法艺术大观(256)帆影明灭,江浪如雪
更新时间:2026-01-14 23:54 浏览量:1
毛泽东草书作品,(唐)孙光宪《上行杯》摘句:
离棹逡巡欲动,临极浦、故人相送。去住心情知不共,金船满捧。绮罗愁,丝管咽,回别,帆影灭,江浪如雪。
孙光宪《上行杯》原文:
草草离亭鞍马,从远道、此地分襟。燕宋秦吴千万里,无辞一醉。野棠开,江草湿,伫立,沾泣,征骑駸駸。离棹逡巡欲动,临极浦、故人相送。去住心情知不共,金船满捧。绮罗愁,丝管咽,回别,帆影灭,江浪如雪。
孙光宪是唐末五代宋初的重要词人,位列花间派,却与温庭筠、韦庄等偏重闺阁绮情的词人不同 —— 他曾仕于南平,游历荆楚吴越,见闻广博,词作多融入江湖羁旅、边塞风物与送别怀人之意,风骨清刚,意境开阔。
《上行杯》便是其送别词的代表作,以双视角的巧妙切换、虚实相生的意象铺陈、刚柔并济的美学风格,将离别之情写得层次丰富、余韵悠长。以下从作者身份与创作背景、词牌特质与结构脉络、意象运用与文学技法、美学意境与情感内涵、花间词派中的独特价值五个维度,展开深度赏析。
一、 江湖视野中的送别情怀
孙光宪的人生轨迹,决定了这首词的独特气质。
孙光宪并非沉溺于闺阁亭台的文人,而是兼具幕僚与旅人的双重身份 —— 曾为南平高从诲的掌书记,频繁往来于荆南与中原之间,亲历过江湖漂泊的艰辛,也见证过乱世中聚散离合的无常。五代十国的动荡时局,让离别不再是文人雅士的闲愁,更裹挟着前路未卜的惶惑、故园难归的怅惘。
《上行杯》的创作,便植根于这样的时代语境。
词中所写的送别,不是庭院小酌的浅斟低唱,而是郊野离亭与江滨渡口的两场送别(或同一送别场景的前后阶段),行者要远赴 “燕宋秦吴千万里”,送者伫立江边直至帆影尽灭。这种跨越千里的空间维度,以及乱世背景下 “相见难期” 的隐忧,让词中的离别之情,既有个人的悲欢,更暗含着时代的沧桑。孙光宪以亲历者的视角落笔,褪去了花间词惯有的脂粉气,添了几分江湖的清寒与沉郁。
二、 词牌特质与结构脉络,双视角交织的情感递进
《上行杯》本是唐教坊曲,属边塞或送别题材的专用词牌,句式长短错落,以三、四、五、七字句交错,节奏急促顿挫,恰能契合离别时心绪的起伏。这首词的结构尤为精妙,采用上下片双视角对照的写法,上片以行者为视角,下片以送者为视角,两片互为呼应,层层推进离别之情的深化。
上片:行者的仓促与决绝中的不舍
开篇 “草草离亭鞍马,从远道、此地分襟”,便以 “草草” 二字奠定基调 —— 离别仓促,连饯别的亭台都显得简陋,行者与送者在此地执手分离,前路是 “燕宋秦吴千万里” 的漫漫征途。“无辞一醉” 四字,是行者的强颜与洒脱,也是离别时的无奈:唯有借酒消愁,才能抵挡这千里独行的孤寂。随后笔锋一转,从宴饮转向景与情:“野棠开,江草湿,伫立,沾泣,征骑駸駸。” 此处是行者临行前的回望 —— 他看到野棠花悄然绽放,江边的青草被露水打湿,送者仍伫立原地,泪水沾湿了衣襟,而自己的坐骑已迫不及待地扬蹄前行。“駸駸” 二字,写马行之速,反衬出人心的迟疑;“伫立”“沾泣” 则从行者眼中写送者的不舍,藏着行者内心的隐痛。上片以行者的 “去” 收束,节奏由缓转急,暗含着 “身不由己” 的漂泊感。
下片:送者的怅惘与帆影尽后的空茫
下片视角切换为送者,开篇 “离棹逡巡欲动,临极浦、故人相送”,补写送别场景的另一维度 —— 行者从鞍马换乘舟楫,船儿在江边徘徊,迟迟不肯出发。“逡巡” 二字,与上片 “駸駸” 形成鲜明对照,船的迟疑,正是送者与行者共同的心境。“去住心情知不共” 一句,是全词的点睛之笔:“去” 者是漂泊的羁旅,“住” 者是怅惘的守候,两种心情本就截然不同,却因离别紧紧缠绕。“金船满捧”,是送者的殷勤劝酒,酒杯斟得满满,却斟不尽离愁别绪;“绮罗愁,丝管咽”,宴饮的绮罗佳人满怀愁绪,悠扬的丝竹之声也似哽咽,以乐景写哀情,更显离别之痛。最后,“回别,帆影灭,江浪如雪”,以送者的视角收束全篇:行者挥手告别,船帆渐渐消失在天际,只余下江面的浪花如雪般翻涌。以景结情,将送别后的空茫与怅惘,定格在无尽的江浪之中,余韵悠长。
整首词的结构,以 “鞍马 — 离棹” 的行旅转换为线索,以 “行者 — 送者” 的视角切换为脉络,情感从仓促的离别,到不舍的回望,再到帆影尽后的空茫,层层递进,浑然一体。
三、炼字炼意的精准与含蓄
孙光宪的词作,素来以炼字精准、意象含蓄见长,这首《上行杯》便是典范。词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以寻常意象,营造出深沉的离别氛围,其文学技法的精妙之处,体现在三个方面。
1. 意象的选择:以景衬情,情景交融
词中选取的意象,皆为送别场景的典型元素,却各有深意:
离亭、极浦:是古人送别之地,“离亭” 的简陋,“极浦” 的偏远,暗喻离别时的仓促与凄凉;
鞍马、离棹:是行者的交通工具,鞍马的 “駸駸” 与离棹的 “逡巡”,形成一动一静的对比,暗含行者与送者的心境差异;
野棠、江草、江浪:是自然景物,“野棠开” 以春景写哀情(花开人离),“江草湿” 既写露水,也暗喻泪水,“江浪如雪” 以苍茫的江景,烘托送别后的空寂;
绮罗、丝管:是宴饮的元素,“绮罗愁” 写人的愁绪,“丝管咽” 写声的哽咽,以乐景反衬哀情,让离愁更显深沉。
这些意象并非简单堆砌,而是与人物的情感紧密相连,景语即情语,让抽象的离别之痛变得具体可感。
2. 炼字的功夫:以少胜多,一字传神
词中的炼字,堪称精妙,几个关键字便将情感推向极致:
“草草”:开篇二字,写尽离别之仓促,暗含乱世中聚散无常的无奈;
“无辞”:行者的劝酒之语,看似洒脱,实则藏着 “今朝一醉,他日难逢” 的隐痛;
“沾泣”:写送者的落泪,不着 “泪” 字,却以 “沾” 字写出泪水湿衣的情状,含蓄而真切;
“咽”:写丝竹之声的哽咽,将人的愁绪转移到声音上,以通感的手法,强化离别之痛;
“灭”:写帆影的消失,一字收束,却留下无尽的空茫,让情感在留白中蔓延。
3. 视角的切换:双向对照,深化情感
全词最独特的技法,便是行者与送者的双视角对照。上片从行者眼中写送者的 “伫立沾泣”,下片从送者眼中写行者的 “帆影渐灭”,两种视角相互补充,让离别之情不再是单向的倾诉,而是双向的共鸣。“去住心情知不共” 一句,更是将这种双向的情感点明 —— 行者的漂泊之苦,送者的守候之愁,本就不同,却因离别交织在一起,让词的情感厚度倍增。
四、 刚柔并济的离别之美
这首《上行杯》的美学意境,兼具花间词的柔婉与江湖词的清刚,形成了刚柔并济的独特风格。
1. 意境的刚柔并济
上片的 “燕宋秦吴千万里”,勾勒出千里迢迢的空间维度,带着江湖羁旅的苍劲与开阔;下片的 “绮罗愁,丝管咽”,又透着花间词的柔婉与细腻。郊野的荒疏(野棠、江草)与江滨的绮丽(绮罗、丝管)相互映衬,让送别场景既有江湖的清寒,又有宴饮的温情。这种刚柔并济的意境,打破了花间词惯有的闺阁局限,拓展了词的审美空间。
2. 情感的层次丰富
词中的离别之情,并非单一的 “愁”,而是包含了多层意蕴:
仓促离别的无奈:乱世之中,聚散无常,“草草” 二字道尽身不由己的悲哀;
千里独行的惶惑:“燕宋秦吴千万里”,前路漫漫,行者的心中藏着对未知的迷茫;
依依不舍的牵挂:送者的 “伫立沾泣”,行者的回望迟疑,是彼此的牵挂;
相见难期的怅惘:帆影尽灭,江浪如雪,送者的心中,是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的空茫。
这些情感交织在一起,让词的内涵超越了普通的送别词,上升为对乱世羁旅的深沉感慨。
五、 花间词派中的独特价值:突破闺阁,拓展词境
在花间词派中,孙光宪的《上行杯》具有开创性的价值。花间词的主流题材,是闺阁怨情、男女相思,词中的情感多是女性的细腻柔婉,场景多是庭院、闺房。而孙光宪这首词,将视角转向男性的江湖羁旅与送别,场景拓展到郊野离亭与江滨渡口,情感融入了乱世漂泊的沧桑,褪去了脂粉气,添了几分男儿的沉郁与豪迈。
他以花间词的含蓄笔法,写江湖的辽阔与苍凉,让词的题材从 “闺阁” 走向 “江山”,从 “个人情思” 走向 “时代感慨”。这种突破,不仅丰富了花间词的内涵,更为宋代豪放词的兴起,埋下了伏笔。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评价孙光宪词 “词之隽艳者,莫如温飞卿;语之苍劲者,莫如孙光宪”,正是对其独特风格的精准定位。
孙光宪的《上行杯》,是一首兼具艺术高度与情感深度的送别词。它以双视角的巧妙结构,精准的炼字炼意,刚柔并济的美学意境,将乱世中的离别之情写得层次丰富、余韵悠长。它既保留了花间词的含蓄柔婉,又融入了江湖羁旅的清刚苍劲,在花间词派中独树一帜。
读这首词,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场送别的场景,更是五代乱世中,无数漂泊者的共同心声 —— 聚散无常,前路漫漫,唯有将离愁别绪,藏进一杯酒、一江水、一片帆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