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同：成为一块沉静的石头

更新时间：2026-01-17 16:52  浏览量：1

在一个人人追逐价值、意义却四处飘散的时代，我们是否还能建构一处让内心安顿的角落？探访当代水墨艺术家杜小同，并不只是观看一位艺术家艺术风格的转变，我们更想探寻：在普遍的精神“失重”与漂泊感中，他是如何为自己构筑了一个允许徘徊、呼吸甚至存放困惑的所在。当然，杜小同不能提供一个标准答案，他曾像许多人一样，被熟练的笔法、传统的重量与时代的喧嚣围困，但他选择了以“减法”为精神突围的武器，以沉默却坚决的叛离，触碰着当代水墨最核心的困境与生机——当传统水墨的意象系统与笔墨趣味日渐僵化，他以“空间”为核，在破坏与重建中，为这门古老媒介寻找当代精神的承载之地。

浙江美术馆这场同名个展，是杜小同2022年以来全新创作的首次集体亮相，陌生感是观者的第一直觉。他将自己近六年，尤其是2022年以来的全新思考，一次性袒露于人前。然而，这种袒露却带着一种陌生的疏离感。熟悉的“海”与“石”仍在，但它们不再指向具体的风景或文人寄情的符号，而是退隐为构建某种宏大“空间”的媒介元素。对于观众而言，进入这个展览，意味着必须放下对“画的是什么”的执着追问，转而去感受“画面如何存在”。

这些年，杜小同跳出了“对象描绘”的桎梏，转向“结构构建”的深层探索，对自身进行着一场坚决的“减法”——减去过度符号化的意象，减去熟练的笔墨炫技，甚至减去对“完成度”的执念。在一个信息爆炸、意义过剩、人人追逐“流量”与“热点”的时代，这种逆向的、内省的、近乎“笨拙”的创作，显得尤为突兀，却也尤为珍贵。

何为精神的“空间”，它并非实在的物理空间，是当外界喧嚣四起，在内心悄然筑起的一座无形彼岸，它不提供明确的路径与答案，却始终存在于意识的远方，为自己保留一种整理经验、安放困惑的内在秩序，它也是一种距离：让你在疲于应对眼前纷扰时，仍能保有某种眺望的姿态，不被现实彻底吞没。

这场转身的背后，是三年多的自我缠斗与认知突围，是一场与过往审美惯性的持续对抗。2021年从竹石题材落笔，2022年便剥离枝叶只剩石头，彼时的画面仍有纠结，诸多过往审美惯性难以割舍，一年海量创作里，能抵达心中标准的寥寥无几。

2023至2024上半年，是最煎熬的“测不准”阶段。他回看2022年的突破，陷入自我怀疑，也曾回头重画海的题材，却再也回不到2019年的状态——思维早已超前，过往观念仍在拖累，身体与认知的错位，让他必须为新的创作感受找到支撑的理由。直到2024年秋，兰草题材的创作让他骤然开悟，那扇关于“空间”的门彻底敞开，他终于清晰知晓自己要的是什么，再回看过往创作轨迹，所有变化的逻辑豁然贯通，忐忑尽消，只剩坚定。

传统的中国水墨体系，在历经千年的积淀后，其强大的意象系统和笔墨程式，已成为一套高度自律的审美闭环。对于当代创作者而言，这既是滋养的土壤，也可能是无形的囚笼。一旦沉溺于对“笔墨趣味”和“空灵意境”的追逐，艺术便容易沦为一种文化姿态的重复表演，而与艺术家真实的生命体验、与当下的时代精神彻底断裂。

因此，杜小同的工作首先是一种“去惯性化”。他有意地对抗由长期专业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视觉惯性”。画兰草时，他摒弃“一笔长两笔短”的程式口诀；处理物象时，他刻意剥离其固有的文化隐喻。笔下的兰草弃绝程式化笔法，石头挣脱文人画的审美枷锁，喜鹊剥离“喜庆”的世俗寓意，连画海也褪去传统海景的意象，以极简线条与微妙墨色，构建出精神性的空间场域。他质疑道：“当我连物象都不要时，还要那种‘意象’做什么？”正如他的老师、艺术家刘庆和所指出的，许多艺术家在找到一种“有效”图式后便不断复制，最终沦为风格的奴隶。杜小同的可贵，在于他始终对“方法”保持警惕，他的艺术不是为了给水墨史添加一个“新样式”，而是试图完成了从“意象表达”到“空间造境”的水墨语法重构，他直言“构建空间，让空间足以承载一切”。

在追求“空间”的同时，杜小同格外珍视水墨材质独有的“时间性”。这构成了他艺术对抗时代症结的另一个维度。

他的创作过程极度缓慢且充满劳作感。一条看似平淡的墨线，可能需要十天时间，通过一层层淡墨反复渲染、等待、叠加而成。在这个过程中，艺术家必须全神贯注，与材料对话，感知水分蒸发、墨色沉淀每一刻的微妙变化。这不仅是技术的实施，更是时间的物化，是艺术家彼时彼刻所有生命状态——专注、犹豫、期待、决断——的忠实记录。最终，线条呈现出的“温润”与“厚度”，是物理的，更是时间的。

这种“慢”，在一切追求速成、迭代、即时反馈的今天，构成了一种沉默的抵抗。它将艺术从“灵感迸发”的神话和“风格生产”的流水线上拉回，重申其为一种日复一日的、艰苦的“精神劳作”。它提示我们，真正的深度与精神含量，无法被快进，只能在时间的绵延中悄然累积。

杜小同坦言，自己的创作变化与近几年特殊的社会心理体验密不可分。当外部世界变得高度不确定、信息庞杂令人无力时，人本能地会转向对内在秩序的构建。“对外在无力的时候，你会对自己更多的有一种……自我的塑造。”他的画室，因而成为一个精神的实验室；他的画面，则是在修筑一座内在的精神乌托邦。

但这并非消极的避世。他所构建的那个纯粹、理性、充满能量张力的空间，恰恰为纷乱的心灵提供了一种“整理”与“安放”的可能语法。它不提供抚慰的乡愁，也不进行直接的批判，而是通过呈现一种高度凝练、秩序井然的精神状态本身，来对抗外部的碎片与喧嚣。这种“内生现实”的力量，在于它不依赖外部参照，因而也更具普遍性和持久性。

同时，展览中那些作品呈现的“未完成感”，是杜小同最具辨识度的艺术表达，更是他清醒的文化选择。他深谙传统水墨“笔不到意到”的高境，却将这种美学推向极致，秉持“六、七分即止”的克制，在时代追逐画面丰富、笔墨淋漓的潮流中逆向而行。

这份克制，是对“完成度”评判标准的质疑，更是对观者想象力的尊重。未尽的笔触、复勾的线条，构筑出意义的“空场”，让观者的精神得以栖居其间，成就“以实显虚”的独特张力。恰如传统园林的留白造景，他以画面的“不完整”，留出最大的精神生长空间，让每一位观者都能在留白处，安放自己的感知与思考。

破坏之后，何以重建？杜小同给出的核心答案是：空间。他明确提出，近年工作的核心是“构建空间，让空间足以承载一切”。这标志着他的艺术发生了从“对象描绘”到“结构构建”的根本性转变。

传统山水画的核心魅力之一在于处理“远”——高远、深远、平远的“三远法”，营造出一个可游、可居、可卧的精神理想国。然而，在卫星地图、即时通讯和短视频的冲刷下，当代人的空间经验已被极度压缩和扁平化，“远方”变得既触手可及又意义稀薄。杜小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转变。在他的“海”系列中，浩瀚的海景被压缩为天际一条极细的、冷静的地平线。这条线“看似邻近却永不可及”，创造了一种充满悖论的诗意深度：它既保留了传统中对“远”的永恒向往，又精准地传达了现代人面对自然与时空时，那种熟悉的疏离感与精神上的“望山跑死马”的疲惫。

横屏观看

《域》228×552cm2019年

在新作中，杜小同将这种空间构建推向了更纯粹的阶段。无论是“石”还是“兰”，具体的形象都在刻意地“隐退”。它们不再是画面的主体，而是化为构建画面能量场的几何基石。策展人杨大伟用“剥离现实”与“内生现实”来概括这一过程。杜小同剥离的并非现实本身，而是被过度诠释和符号化的“现实表象”；他在画室中构建的，是一个由内心秩序生成的、更本质的“现实”。观者面对的，不再是一幅关于某物的画，而是一个需要以全身心去感知和步入的“场域”。

但杜小同的空间探索，从不是无源之水的凭空创造，而是扎根传统后的当代转化，是他主动选择的文化立场。他从古人“经营位置”的智慧中悟空间之道，知晓点苔精髓在坐标而非形态，从书法通篇气韵中品空间张力，读懂黄公望、倪瓒画作中超越笔墨的生命体验；西方现代艺术的空间表达，又为他提供了当代转化的参照，二者相融，让他的创作既有文化根系，又具当代感知。

《沁水》198×161cm2021年

杜小同笔下的空间，绝非物理空间的复刻，而是“内在场域的对象化”，是超验的精神空间，传统山水画的“三远法”，构建可游可居的理想世界，而当代人丧失耐心，需要瞬间的精神共鸣，他便让形象隐退，弱化画面节奏，以留白与线条的张力，营造可瞬间感知的精神场域。笔下石头常呈悬置之态，线条多有溃散之势，人物画中形象各自独立、无呼应，恰是当代人孤独、疏离精神处境的隐喻，却以克制的表达，给予观者温暖的精神慰藉。

《刀马人物系列》37×27cm2022年

《刀马人物系列》52×35cm2022年

他的艺术告诉我们，水墨的当代性，绝不等于画上高铁、二维码等现代符号，而在于能否用这门语言，处理当代人最真切的精神空间议题。他通过“破坏”惯性、“构建”空间、“层积”时间，最终为我们开辟了一片内在的“远山”。这片远山无法被快速消费，却可能为那些在信息洪流中感到疲惫与漂泊的心灵，提供一个可以长久驻足、呼吸与凝望的彼岸。

它并不让人逃离时代，而是让人在时代之中，依然能够呼吸、沉吟，并在必要的时候退守到一个更整全、更安宁的精神避风港里。

它的意义，不在于抵达，而在于存在本身，因为知道有那么一个辽远而沉静的方向存在，脚下的路，便少了一些漂泊之感。它让我们再茫茫的行走中，始终有一个方向，可以望过去！

画家简介

杜小同

，1972年生于陕西富平，1995年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附中，1999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水墨人物画室获学士学位，2009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获艺术硕士学位，现就职于江苏省国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