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艺术史》204 ：扬·凡·爱克婚礼肖像画暗藏哪些隐喻？

更新时间：2026-01-19 11:35  浏览量：1

1、扬·凡·爱克的《乔凡尼·阿尔诺菲尼和他的新娘》是一幅极具观赏价值的双人肖像镶板画，高不足一米，现藏于伦敦国家美术馆。画作精致秀丽、色彩鲜艳，凭借丰富耐人寻味的细节，成为解读尼德兰文艺复兴绘画隐喻的经典范本。画面呈现出一个陈设齐全的舒适房间，墙壁被巧妙地陡然切断，仿佛在向前延伸，营造出一种沉浸式的空间感，主动吁请观者步入画中场景。同时，作品尺寸偏小且每一处细节都精工细作，裘皮的松软质感、金属器皿的璀璨光泽、木制家具的精雕纹路都清晰可辨，和谐一致的清澈光线在画面中巧妙闪烁，既强化了写实的质感，又赋予作品近乎神秘的精神性，让观者在世俗场景背后，感受到更为深刻的内涵。

图8-93 扬·凡·爱克（佛兰德斯，约1390—1441年）：《乔凡尼·阿尔诺菲尼和他的新娘》，作于1434年，镶板画，84×57厘米，伦敦国家美术馆。

2、这幅看似普通的双人肖像画，实则承载着神圣的宗教仪式属性，是一幅记录婚姻缔结的婚礼肖像画。画面中，乔凡尼·阿尔诺菲尼以手托住新娘的手，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做出庄严宣誓的姿态，以此向新娘许下婚姻的誓言；新娘则将手轻放于新郎手中，同样以郑重的姿态回应誓言。结合1434年佛兰德斯地区的婚姻习俗可知，当时男女双方通过相互发誓的形式缔结婚约，无需牧师在场见证便具备法律效力。这一细节的解读，打破了将其视为普通风俗画的认知，凸显出画作记录重要人生仪式的核心功能。

图8-94 “扬·凡·爱克在此”题签，图8-93细部。

8-95 图8-93中镜子的细部。

3、尽管这场婚礼无需强制证人在场，但画作本身就充当了婚姻证明书的角色，证明了婚礼的合法性与真实性。画家扬·凡·爱克在画面镜子的上方，以华丽的正体字写下“扬·凡·爱克在此”的题签，并标注了创作日期，以此明确宣告自己作为婚礼见证人的身份。若进一步凑近观察画面中的凸面镜，还能找到更为直观的证据：镜子反射出新人对面的门廊，那里站立着两个模糊的身影，正是这场婚礼的现场证人。这一设计将画家与现实证人共同纳入画面，赋予肖像画超越艺术欣赏的法律凭证价值，是尼德兰绘画实用功能的生动体现。

4、画面中枝形吊灯上燃烧的那支蜡烛，是极具深意的宗教象征元素，暗藏着神圣的隐喻。从画面场景来看，室内日光充足，完全不需要蜡烛提供照明，这支孤独燃烧的蜡烛显然并非用于实用。在中世纪至文艺复兴时期的宗教艺术传统中，烛火常常被视为基督神性的象征，代表着基督的无所不知与时刻在场。因此，这支不合时宜的蜡烛，实则是在以视觉符号的方式宣告基督的见证，将一场世俗的婚姻仪式神圣化，暗示这场婚姻不仅得到人间的见证，更获得了上帝的认可，彰显出当时宗教信仰对日常生活的深度渗透。

5、依偎在新人脚边的小狗，并非随意添加的宠物形象，而是婚姻忠诚的经典象征符号。在尼德兰文艺复兴绘画中，动物形象往往被赋予特定的寓意，成为传递精神内涵的载体。这只小狗温顺地伏在地上，既为画面增添了生活气息，又以其在文化传统中的象征意义，隐喻着夫妻双方应当恪守的婚姻信条——忠诚与陪伴。不同于宗教象征的肃穆感，小狗的意象更贴近世俗生活的情感诉求，让画作在承载神圣仪式内涵的同时，也展现出对婚姻世俗幸福的期许，体现了尼德兰绘画兼具宗教性与世俗性的双重特质。

6、悬挂在墙上的水晶珠与洁净的凸面镜，是纯洁爱情与婚姻圣洁的象征物，同时镜子的设计还暗藏着空间与视觉的巧思。水晶在中世纪文化中被视为纯净无瑕的代表，象征着爱情的纯洁与婚姻的忠贞；而镜子的洁净特质，则进一步呼应了这一寓意，暗示新人的心灵与婚姻关系的纯粹。除此之外，凸面镜的使用还展现了扬·凡·爱克对光学原理的精妙运用，镜子不仅反射出证人的身影，还将室内外的空间连接起来，拓展了画面的视觉维度，让有限的画面空间蕴含更为丰富的内容，体现了尼德兰画家对写实技法与象征内涵的双重追求。

7、摆放在柜子与窗台上的水果，并非简单的静物陈设，而是关联着基督教原罪教义的隐喻符号。这些色泽鲜艳的水果，让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圣经》中亚当与夏娃在伊甸园偷吃的禁果，那是人类原罪的开端，也是人类从清白无辜的状态堕入尘世的标志。在婚礼肖像画中放置水果，实则暗含着对人类原罪的反思，以及对回归清白状态的期许。通过这一细节，画家将世俗的婚姻与神圣的宗教教义相联结，暗示婚姻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在上帝面前对纯洁生活的追求，赋予了这场婚礼更为深沉的宗教文化内涵。

8、画面中新人的赤脚状态，是容易被忽略却极具深意的细节，暗含着他们正站立于圣土之上的宗教隐喻。仔细观察可以发现，新郎的拖鞋被随意放置在左前方，新娘的拖鞋则位于后部中央，两人都赤脚站立在地板上。在基督教的宗教仪式传统中，脱鞋站立往往象征着所处之地为神圣的领域，这一行为源自《圣经》中摩西在燃烧的荆棘前脱鞋的典故，代表着对神圣之物的敬畏与自身的洁净。扬·凡·爱克通过这一细节，进一步强化了婚礼的神圣性，暗示这场婚姻仪式是在上帝的神圣光环下进行的，新人以谦卑洁净的姿态，迎接上帝的见证与祝福。

9、这幅画作中无处不在的隐含象征主义，是15世纪佛兰德斯艺术的典型特征，也是尼德兰文艺复兴绘画区别于意大利文艺复兴绘画的重要标志。早期的宗教绘画往往采用直白易懂的象征符号，观者可以轻易辨识其寓意；而到了15世纪，佛兰德斯画家开始追求更为写实的艺术表达，他们不再使用生硬的象征符号，而是将精神内涵巧妙地融入写实的细节之中，以隐含的象征手法，将对自然的研究与精神追求提升到全新的层次。这种特征不仅体现在扬·凡·爱克的作品中，还广泛存在于他同时代画家的创作里，提醒着后世观者，绘画作品的内涵往往超越肉眼所见的表象，需要深入挖掘细节背后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