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艺术史》205 ：如何区分艺术创作的优秀与伟大？

更新时间：2026-01-20 14:29  浏览量：1

1、艺术家的创作过程，始终伴随着与自身技能和创作材料的博弈。他们使用的颜料、木炭、马赛克、彩色玻璃等材料，往往存在棘手的特性，可能在创作中展现出事前未知的特点，为精准表达增加难度。而对艺术家来说，最核心的挑战在于，如何运用这些材料，将自己想要表现的事物，按照观察到的形象丝毫不差地呈现出来。这种从内心构思到视觉落地的转化，需要精湛的技艺与敏锐的感知力相配合。正因如此，能够达成这种转化的伟大作品极为稀缺，一旦问世，便是艺术创作领域了不起的成功，是艺术家突破重重阻碍后的心血结晶。

2、艺术家在创作中常常能从艺术传统中获得助力，约定俗成的题材与表现方法，能为创作减轻不少负担。那些人人都知晓的故事，完全可以用大众普遍接受的方式来呈现，这意味着艺术家无需在题材的解读与重构上耗费过多精力，也不用对画中的每一个元素都进行推陈出新的创造。以14世纪的宗教绘画为例，众多画家都曾描绘过童贞圣母的父母约阿金和安娜的故事：这对夫妇年迈无嗣，在漫长的痛苦与持续的祈祷后，终于得偿所愿喜获孩子。约阿金放羊时得天使传讯，同一时刻安娜在菜园也收到了相同的好消息，两人满心欢喜地奔向对方，最终在城墙边的金门相遇，这个充满温情的时刻，就成为了画家们钟爱的创作母题。

图8-96 塔德奥·加迪（意大利，卒于1366年）：《约阿金和安娜的会面》，作于1338年，壁画，佛罗伦萨圣十字教堂。

3、塔德奥·加迪创作的壁画《约阿金和安娜的会面》，是一幅相当出色的作品，在同题材画作中脱颖而出，远超一般作品的水准。这幅创作于1338年的壁画，现藏于佛罗伦萨圣十字教堂，整体布局平衡协调，画面的细节处理也经过了周密的考量。在画面的正中央，约阿金和安娜温柔地牵起对方的手，眼神中饱含深情，彼此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将久别重逢的喜悦与感动展现得淋漓尽致。两人的头部被城墙的背景衬托得格外清晰，头顶之上都笼罩着象征神圣的灵光。画的左侧描绘了一个羊倌的形象，以此暗示约阿金刚从乡下的牧场归来；安娜的身后则跟随着几个妇女，表明她是刚从城里的家中匆匆赶来。

图8-97 乔托（乔托·迪·本多内；意大利，约1267—1337年）：《约阿金和安娜的会面》，作于约1304—1313年，壁画，帕多瓦的斯克罗韦尼（阿雷纳）小教堂。

4、同样是约阿金和安娜在金门相遇的题材，到了乔托这样伟大的艺术家手中，便被赋予了更深刻的内涵与更强烈的感染力。乔托创作的同名壁画，现藏于帕多瓦的斯克罗韦尼小教堂，与加迪的作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乔托的画面里，两个核心人物并没有被放置在画面的中央位置，但画家通过巧妙的线条设计，将观者的目光牢牢引向故事的情感核心——两人温柔接吻、热情相拥的瞬间。他们拥抱的姿态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这个弧线恰好与画面右侧高大的城门拱形形成呼应，只是城门的拱形在尺寸上更大一些。即便是画面中的建筑物形状，也在潜移默化中烘托着这个幸福的场面，让观者更能共情其中的温情。

5、乔托对《约阿金和安娜的会面》中拥抱场景的刻画，蕴含着深沉的思考，每一个细节的设计都经过了反复推敲。画面中，两人的拥抱是双向的、充满爱意的，他们各自伸出手臂紧紧抱住对方，弯曲的手臂共同构成了一道温柔的弧线，传递出重逢的喜悦与对彼此的珍视。这道温柔的弧线，在两人头顶交叉的光环处再次出现，形成了视觉上的呼应与强化，让整个画面的情感表达更加连贯统一。这种将人物姿态与神圣符号相融合的设计，不仅展现了乔托精湛的构图能力，更体现了他对宗教题材世俗化表达的探索，让神圣的故事拥有了触手可及的温情。

图8-98 乔托：《背叛》（《犹大之吻》），作于约1304—1313年，壁画，帕多瓦的斯克罗韦尼（阿雷纳）小教堂。

图8-99 约阿金和安娜（图8-97）头部细节。

图8-100 基督和犹大（图8-98）头部细节。

6、乔托在斯克罗韦尼小教堂创作的另一幅壁画《犹大之吻》，与《约阿金和安娜的会面》中的拥抱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对比，进一步凸显了他对人物情感与画面氛围的掌控能力。在《犹大之吻》中，犹大的吻并非双向的情感交流，而是充满背叛意味的伪装之举。叛徒犹大用斗篷裹住勉强忍耐的基督，两人的头部没有丝毫重叠，而是倏然分开，眼神中充满了紧张与对峙，双方都清楚此刻正在发生的阴谋。在他们的身后，林立的长矛呈现出尖利的线条，刺破了原本平静的天幕，强烈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残酷结局，与《约阿金和安娜的会面》中城门拱形所象征的圆满结局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7、乔托的作品之所以如此杰出，表层原因在于他对同一动作的差异化表现，以及对背景细节的巧妙处理，而将两个相似场面进行对比刻画的手法，更是极具巧思的创作策略。他能够精准捕捉到“吻”在不同情境下的情感本质，用截然不同的构图与线条，传递出爱与背叛的对立情绪。同时，背景中的建筑物、道具等元素，不再是单纯的场景铺垫，而是成为了烘托主题、强化情感的重要载体，让画面的内涵更加丰富立体。但这些还不是乔托作品伟大的全部原因，更深层次的特质，藏在他超越技法的艺术洞察力与情感表现力之中。

8、真正让伟大艺术家区别于优秀艺术家的，是那些难以复制的核心品质，眼明手快、准确判断、深邃观察、情感深厚等，都是这些品质的重要组成部分。眼明手快让他们能够精准捕捉到现实世界中稍纵即逝的细节与情感；准确判断则帮助他们在创作中做出最恰当的选择，无论是题材的取舍还是技法的运用；深邃观察是对人性与世界的深度洞察，让作品能够触及观者的内心深处；而深厚的情感，则是将个人感悟融入作品的桥梁，让冰冷的材料转化为有温度的艺术。这些品质的结合，才造就了艺术作品超越技法层面的精神价值。

9、17世纪的荷兰艺术家，格外偏爱描绘充满人情味的圣经场面，其中，上了年纪的老人气力衰竭、目光黯淡，在垂死之时祈求赐福后代的场景，最能引发观者的情感共鸣。这种题材的流行，与荷兰当时的社会背景密切相关，市民阶层的兴起让艺术创作更加贴近世俗生活，宗教题材也逐渐褪去了高高在上的神圣光环，被赋予了更多的人间温情。艺术家们通过刻画老人的衰老、子孙的期盼等细节，展现出亲情的珍贵与生命的厚重，让原本严肃的宗教故事，成为了能够触动普通观者的情感载体。

图8-101 戈维尔特·弗林克（荷兰，1615—1660年）：《以撒为雅各祝福》，作于约1638年，117×141厘米，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

10、戈维尔特·弗林克选择的《以撒为雅各祝福》，便是17世纪荷兰这类题材的典型代表，这幅作品巧妙地还原了圣经故事的复杂情节，是一件毋庸置疑的优秀作品。故事中，以撒本打算为长子以扫祝福，利百加却设计让小儿子雅各冒充以扫，她用山羊羔皮包住雅各的手和颈项，让以撒误认。弗林克将“山羊羔皮”转化为一双风雅的手套，简化了次要情节，将创作重心集中在核心冲突上。画面中，利百加在背景中紧张哄骗，雅各跪着满怀渴望，以撒虚弱困惑，喃喃自语“声音是雅各的声音，手却是以扫的手”，人物的神态与动作都刻画得十分生动。

图8-102 伦勃朗：《雅各为约瑟的儿子祝福》，作于1656年，174×212厘米，卡塞尔国立艺术博物馆。

11、伦勃朗同样处理过老人赐福后代的相似主题，他创作的《雅各为约瑟的儿子祝福》，将圣经故事中的粗粝感转化为温柔的人间温情，展现出超越弗林克的艺术高度。故事里，雅各在临终前见到失散已久的儿子约瑟，以及约瑟的两个孩子，他想要为孙子们赐福，却意外将右手放在了幼孙以法莲的头上。约瑟试图挪开父亲的手，想要纠正这个“错误”，但雅各坚持自己的选择。伦勃朗用柔和的笔触描绘这个场景，两个孩子偎依在病床的被褥上，孩子的母亲谨慎站在一旁，整个画面静谧而温暖，蕴含着浓浓的亲情与爱意。

12、优秀的画家与伟大的画家，在创作能力与作品价值上存在着本质的区别。优秀的画家精通构图技巧，对色彩的和谐有着敏锐的感知，能够精准规避不协调的色彩搭配；他们深谙艺术传统的精髓，清楚传统的力量所在，也明白传统的局限性，能够在继承的基础上进行适度创新。他们的作品能够满足观者的审美需求，带来欣喜与惊奇，也能加深观者对题材的理解，提升对艺术形式的认知。而伟大的画家，则具备着神奇的艺术天赋，他们的作品不仅能够触动观者的情感，更能够为人们开辟一个全新的情感与视野世界，让艺术成为照亮精神世界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