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伊斯兰“中国风格”的再认识与当代意义
更新时间:2026-03-01 14:11 浏览量:2
英文语境中的伊斯兰“中国风格”[Islamic Chinoiserie],其核心词汇[Chinoiserie]源自法文,本指欧洲艺术中兴起的“中国风格”。二者共享同一词源,既直观印证了东西方对中国艺术共同的热衷与借鉴,也暗示着两种艺术风潮背后存在深层的文化勾连。这种跨越地域与文明的艺术互动,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作为中国艺术文化全球传播链条中的关键环节,深刻推动了不同文明间的艺术交融,为理解跨文化艺术传播的复杂性提供了重要范本。
英国艺术史学者奥利弗·英佩[Oliver Impey]在其著作中明确指出,东方装饰艺术对西方绘画的发展产生了不可忽视的推动作用,尤其在欧洲“中国风格”的萌芽与成型过程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回溯文艺复兴初期的艺术脉络,伊斯兰世界的艺术风格曾对欧洲大陆形成强烈冲击,而这些伊斯兰艺术中蕴含的部分核心元素,经考证大概率溯源至中国。[ Oliver Impey:Chinoiserie,The Impact of Oriental Styles on Western Art and Decoration,Oxford University.p89] 这一论断揭示了一条清晰的文化传播路径:以伊朗为核心的伊斯兰地区,一方面通过陆上与海上丝绸之路,直接与中国开展艺术文化交流,主动吸纳借鉴中国艺术的技法与纹样;另一方面,又以“中介者”的身份,将经过本土化改造的中国艺术元素间接传递至欧洲,为欧洲“中国风格”的诞生奠定了基础。13至14世纪意大利绘画艺术中呈现的东方特质,便是这一传播路径的具象体现。当拜占庭与伊斯兰艺术经由威尼斯这一贸易枢纽渗透至欧洲腹地,欧洲艺术对东方元素的接纳与转化也随之展开,欧洲“中国风格”的雏形亦在这一过程中逐步显现。
图75:TheAnnunciation 天使报喜[圣玛格丽特和圣安纳斯的颂歌]西莫奈•马丁尼,1333年
图片来源: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网站
伊斯兰“中国风格”与欧洲“中国风格”的内在关联,在早期绘画作品中有着鲜明的视觉呈现。意大利锡耶纳画派代表画家西蒙·马丁尼[Simone Martini,约1284-1344年]的经典作品《天使报喜》,便融入了诸多源自东方装饰艺术的元素。作为锡耶纳大教堂侧边圣安沙诺[St. Ansanus,古罗马公元前4世纪殉道者,锡耶纳守护圣人]祭坛的专属画作,该作品在创作上极尽考究,背景大量铺陈金箔,搭配昂贵矿物颜料,营造出庄严华贵的宗教氛围。画面左侧,天使长加百列左手持握象征和平、生育与富足的橄榄枝,右手指向从天而降的圣灵鸽子,金箔背景上镌刻的拉丁文台词“你被上帝选中,是有福的女人,上帝与你同在”,强化了宗教叙事的神圣感;右侧的圣母玛利亚在阅读中被突然打断,神情间流露着微妙的惊讶与含蓄的抗拒,身前花瓶中盛放的百合,则是基督教文化中圣母纯洁性的经典象征。值得注意的是,画面人物的服饰设计暗藏跨文化密码:加百列身着的鞑靼布长袍,源自中国元朝的蒙古服饰风格,这种织物在14世纪后半叶传入欧洲,同期传入的还有带有金丝线刺绣中国凤凰纹样的织物;而圣母的服饰则借鉴了伊斯兰地区的长袍样式,两种东方风格在宗教画作中的并置,直观展现了当时欧洲艺术对东方元素的吸纳。
作为伊斯兰“中国风格”核心载体的伊朗细密画,对同期欧洲绘画产生了更为深远的影响,其中人物手部的刻画方式便是典型例证。在《天使报喜》中,圣母的手指被处理得异常细长,指尖略带钩状,营造出一种超脱现实的神圣感。这种造型风格与14世纪前后意大利绘画中手部刻画的演变轨迹高度契合:14世纪之前,意大利画家对人物手掌的描绘更贴近写实风格,多呈现手掌宽大、手指粗短且相互分离的形态;而14世纪之后,手部造型逐渐向“窄掌、长指”的方向转变,线条愈发纤细柔美。[ 郑伊看. 蒙古人在意大利[D].中央美术学院,2014.页49-51.]
学界普遍认为,意大利绘画中手部刻画风格的转变,根源在于中国绘画与文化的间接影响。[ 布兹拿(I.V.Pouzyna)俄国籍历史学家,1935 年出版了著作《中国,意大利,及文艺复兴的开端》(La Chine, l’italie et les débuts de la Renaissance)。全书共有 6 个章节,前两章介绍蒙元帝国时期欧洲与东方之间贸易、外交、政治、宗教往来,为意大利与中国艺术之间关系提供一个可能的渠道;第 2、3、4 三章分别介绍了14世纪的中国艺术和意大利艺术(主要是佛罗伦萨画派和锡耶纳画派);在前几章的铺垫下,布兹拿在最后一章中讨论了意大利艺术与中国绘画之间的相似性。参见苏里埃:《中世纪末期中国与意大利的关系》,载于《学者报》(Journal des savants),1936 年 9-10月刊,第 223-231 页。] 如《天使报喜》中细长手指的造型,很可能源于欧洲画家对中国贵族留长指甲习俗的误解与转化。14世纪的中国贵族阶层,普遍有佩戴饰品并刻意留长指甲的习惯,以此彰显身份地位,这一习俗在当时的文献与艺术作品中多有记载。中国传统文化典籍《孝经》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理念,将人体发肤提升至伦理崇高的层面,留长指甲也被视为对父母赐予身体的珍视与敬畏。从社会现实层面而言,贵族阶层无需参与体力劳动,具备留长指甲的客观条件;而广大劳动人民因劳作需求,长指甲既影响生产效率,又易藏污纳垢,故无此习俗。元朝时期,意大利传教士鄂多立克在《鄂多立克东游记》中便明确记载:“中国贵族将小拇指指甲留到一英寸或更长一些,并以此为荣,显示不必为生计操劳的仪态。”[ 鄂多立克东游录[M]:何高济译.北京:中华书局,2000:1.页345] 荷兰汉学家高罗佩也曾指出,中国文人阶层偏好留长指甲,其长度往往超出西方人的接受范围,成为区别于平民阶层的视觉符号。
意大利绘画与伊朗细密画在人物手部刻画上的共性,大概率源于伊朗细密画的影响。在《史集》细密画插图《孛儿只斤·旭烈兀及其皇后脱古思可敦》中,人物手指同样被刻画得纤细修长,且清晰呈现出中国式尖指甲的造型——细密画画师将中国文化中象征贵族身份的长指甲元素,成功“移植”到伊斯兰绘画的人物塑造中。加之《史集》编撰期间,曾有两位居住在大不里士的中国学者提供协助,学界推测可能有中国画师参与或指导了该插图的创作,进一步强化了中国艺术对伊朗细密画的直接影响。值得注意的是,意大利画师与伊朗画师在指甲刻画的细节上存在微妙差异:伊朗画师对中国长指甲文化的理解更为深刻,不仅塑造了细长手指,还精准刻画了尖锐指甲,既符合中国贵族的习俗,又通过尖锐造型增强了视觉美感与指甲的修长感;而意大利画师可能通过中亚细密画间接接触到这一风格,在文化“转译”过程中产生了认知偏差,仅单纯拉长手指线条,却搭配了短指甲造型,形成了独特的艺术改造。
图76:孛儿只斤•旭烈兀及其皇后脱古思可敦[附局部手指放大示意图]
图片来源:Rashidal-Di,Jamial-Tawarikh,Tabriz,1314年,爱丁堡大学图书馆网站
欧洲“中国风格”受伊斯兰“中国风格”的影响,不仅体现在绘画领域,还广泛渗透于装饰艺术领域。与中国艺术多应用于独立画作、大型器物不同,欧洲“中国风格”极少用于大型绘画或独立艺术创作,更多集中于镶嵌画、地毯、壁画、板画等装饰性载体。即便并非微型艺术,欧洲“中国风格”也追求画面的小巧精致与雅致感,被认为最适宜装饰小型器物。这种偏好与伊斯兰“中国风格”高度契合——二者均将核心表现场域集中于小型绘画与器物装饰,形成了跨地域的艺术共识。威尼斯画派代表画家提香·韦切利奥[Tiziano Vecelli,约1488/1490年–1576年]的作品《手捧漆盒的少女》,便生动展现了这种影响:画面中少女手持的漆盒,表面装饰纹样明显带有伊斯兰装饰主题,与伊斯兰漆艺风格高度契合[ Hans Huth: Lacquer of the West: The History of a Craft and an Industry, 1550-1950,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1, P14.],印证了欧洲装饰艺术对伊斯兰“中国风格”的借鉴。
图77:《手捧漆盒的少女》 十六世纪 作者提香
图片来源:Hans Huth, Lacquer of the West: The History of a Craft and an Industry,1550-1950
伦敦马具商人协会的投票箱,被公认为欧洲最早的中国风格漆器作品,根据箱体铭文可精准判定其制作于1619年[ 同上, P 8.]。该投票箱以黑漆为底,装饰金色图案与纹样,柜门边缘的植物纹样及箱体表面的几何纹饰,均属典型的伊斯兰装饰风格[ 同上, P 8, pp10-11.],进一步说明欧洲早期中国风格漆器,实则以伊斯兰“中国风格”为直接摹本。
图78:伦敦马具商人协会的投票箱 1619 年
图片来源:Hans Huth: Lacquer of the West: The History of a Craft and an Industry, 1550-1950
16至17世纪早期的欧洲工匠,基本延续了威尼斯漆艺的创作传统,以伊斯兰“中国风格”工艺品为范本进行再设计与再创作。[ 金晖. 明清外销漆器研究[D].上海大学,2018.第153页] 这一现象的产生,与当时的历史背景密切相关:16世纪时,传入欧洲的中国本土手工艺品数量稀少,欧洲工坊缺乏直接参考的中国原作范本。在此情况下,借鉴伊斯兰地区经过本土化改造的“中国风格”工艺品,间接推测中国艺术的审美特质与创作技法,成为欧洲工匠打造东方风格作品的常规路径。[ 同上,第154页]
事实上,中国与伊斯兰地区的物质文化交流早有渊源:11世纪初,北宋瓷器已传入伊朗东部地区,同期埃及福斯特省[Fustat]也出土了中国青瓷残片,印证了早期海上贸易的繁荣。13世纪蒙古帝国的崛起,彻底改变了欧亚大陆的文化格局——蒙古人的征伐虽伴随战乱,却客观上打破了地域壁垒,促进了欧亚大陆的物质流通与人口迁徙。统一帝国的建立为商业贸易提供了稳定环境,陆上与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往来日趋频繁。至14世纪后半叶,中国瓷器、丝绸、漆器等手工艺品,通过双重丝路源源不断运往欧洲,逐渐成为欧洲贵族追捧的奢侈品;同时,中国绘画与印刷书籍也传入欧洲,为欧洲艺术注入了新的灵感。值得注意的是,在航海家发现非洲“好望角”之前,中国商品运往欧洲的主要路径,无论是陆上丝绸之路经中亚、西亚,还是海上丝绸之路经马六甲海峡、霍尔木兹海峡、红海,伊朗都是必经的核心中转站。这一地理优势,使得伊朗成为中国艺术元素西传的“枢纽”——伊斯兰世界通过与中国的直接交流形成“中国风格”,再将其向西传递至欧洲,为欧洲“中国风格”的形成提供了重要蓝本,在跨文化艺术传播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桥梁”角色。
5.1.2 伊斯兰“中国风格”与欧洲“中国风格”的区别
尽管伊斯兰“中国风格”与欧洲“中国风格”均吸纳了大量中国艺术纹样与形式,但其形成基础、文化内核与艺术追求存在本质区别,这种差异源于二者与中国文化的接触方式、认知深度及文化语境的不同。
以伊朗为代表的伊斯兰地区,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成为最早直接接触中国艺术的西方文明区域。伊朗地处欧亚大陆腹地,紧邻印度洋,扼守霍尔木兹海峡这一海上交通要道,为与中国开展直接贸易与文化交流创造了先天条件。早在蒙古帝国崛起之前,中国精美的手工艺品与独特的艺术风格便已闻名伊斯兰世界,中国绘画与装饰艺术在伊斯兰地区获得广泛欣赏,这一现象在诸多伊斯兰文献中均有记载。若缺乏对中国艺术传统的基本认知,这些文献中对中国艺术的细致描述便无从谈起,可见伊斯兰世界对中国艺术的接纳,建立在直接接触与初步理解的基础之上。
与之相反,17、18世纪的欧洲人对中国的认知,始终处于“间接想象”的层面。其认知来源主要有二:一是航海家、传教士、商人带回的夸张游记,如《马可·波罗游记》中对中国的浪漫化描述,虽激发了欧洲人对东方的向往,却与中国真实文化存在较大偏差;二是通过少量海运至欧洲的中国商品(如瓷器、丝绸)间接推测中国文化特质。受地理距离、贸易规模与信息传递效率的限制,当时欧洲人对中国及中国艺术的了解极为有限,欧洲“中国风格”本质上是欧洲人基于自身想象构建的“东方幻象”,而非对中国艺术的真实诠释。
伊斯兰“中国风格”的持久流行,不仅得益于其与中国的直接交流优势,更源于两种文化的适配性。伊斯兰文化与中国文化同属东方文明体系,在文化内核与民族性格上存在诸多共鸣——二者均重视历史文献的传承,强调艺术的精神性表达,追求审美与伦理的统一。这种文化适配性,使得伊斯兰艺术家能够以开放、真诚的态度接纳中国艺术,而非将其视为单纯的“异国情调”符号。
欧洲“中国风格”的形成,则始终以欧洲艺术传统为核心,中国元素仅作为“新奇点缀”存在。正如奥利弗·英佩所言:“当时人们对中国物品的想象让位给对东方事物的模仿,更准确地说,是来自从进口的中国物品所激发产生的中国幻象。他们之所以被采用,在于他们的新奇性和丰富的异国情调,这些作品如此背离现实,几乎成了抽象画。欧洲的仿制品只要打破某些传统规则,显示出轻浮、荒谬的姿态或服饰,相貌看上去新奇、怪诞,就被认为是‘中国的’。”[ Oliver Impey:Chinoiserie,The Impact of Oriental Styles on Western Art and Decorati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7,p67-79] 这种认知偏差,导致欧洲艺术家始终未能把握中国艺术的核心精神——中国艺术追求“天人合一”的意境、虚实相生的笔法与含蓄内敛的审美,而欧洲艺术家仅停留在对中国纹样、造型的表面模仿,未能将中国艺术理念融入自身创作体系,中国元素始终未能真正融入欧洲艺术传统。
伊斯兰艺术家则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创作路径:他们以真诚、坚定的态度持续学习中国艺术,主动改造中国艺术元素以适配伊斯兰艺术的需求。[ Yuka Kadoi,Islamic Chinoiserie: The Art of Mongol Iran,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2009.P13] 早期学习阶段,伊斯兰艺术家的模仿虽存在缺陷,甚至出现过充满幻想的异化创作,但始终以理解中国艺术本质为目标。随着对中国艺术信息的逐步掌握与交流的深入,伊斯兰艺术家开始将本土文化元素与中国艺术元素深度融合,形成了兼具中伊特色的艺术风格。这种融合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基于伊斯兰艺术传统与宗教文化需求的创新性转化——伊朗画师与工匠通过吸收中国艺术的技法与纹样,满足新统治者的审美需求,适配伊斯兰文化与宗教语境,最终实现了中国艺术与伊斯兰艺术的深度交融,创造出全新的艺术范式。[ 同上。]
这种创作理念的差异,最终导致两种“中国风格”的不同命运:欧洲“中国风格”仅作为一种短暂的流行风潮,随时代变迁逐渐褪去热度,未能形成持久的艺术传统;而伊斯兰“中国风格”则融入伊斯兰艺术的核心体系,成为一种持久且具有深远影响力的艺术传统,持续影响着伊斯兰地区的艺术创作。
5.2 伊斯兰“中国风格”的再认识——以“狮子形象”的文化回流为视角
在漫长的跨文化交流史中,学界往往更关注不同文明间“互通有无”的单向传播,强调各文明以自身特色文化向对方输出。但事实上,物质文化交流并非简单的“单向流动”,而是呈现出立体多元、双向互动的复杂态势。以伊朗为代表的伊斯兰地区与中国的物质文化交流,便衍生出一种特殊的文化现象——“文化回流”:源自伊斯兰地区的文化元素传入中国后,经中国文化改造与融合,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艺术符号,再反向传播至其发源地,实现文化的循环互动。其中,古伊朗狮子形象的中国化改造与反向回流,便是“文化回流”现象的典型例证,也为我们重新认识伊斯兰“中国风格”的丰富内涵提供了重要视角。
狮子作为大型猫科动物,伊朗高原是亚洲狮子的重要原产地,涵盖今伊朗、阿富汗西部、伊拉克东北部等区域。历史上,该区域向中国中原王朝进贡狮子的记载屡见不鲜,成为中伊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旧唐书·波斯传》记载:“波斯出娄及大驴、师子、白象、珊瑚树高一二尺。”[《旧唐书》卷一九八《波斯传》,页 5312。] 此处的“波斯”即今天伊朗的古称,明确记载了伊朗向中国进贡狮子的历史。元明时期,陈诚出使西域所著《西域番国志》中提及,哈烈国(今阿富汗赫拉特)“狮生于阿木河边芦林中”[(明)陈诚著,周连宽校注:《西域番国志》(北京:中华书局,2000 年),页 74。],进一步印证了中亚、西亚地区的狮子产地分布。《明史·忽鲁谟斯传》亦记载:“忽鲁谟斯,西洋大国也。所贡有狮子、麒麟、驼鸡、灵羊。”[《明史》卷三百二十六 列传第二百十四,页323。] 明中后期严从简所著《殊域周咨录》也提及忽鲁谟斯(今伊朗东南米纳布附近,临霍尔木兹海峡)盛产狮子[(明)严从简,余思黎点校:《殊域周咨录》(北京:中华书局,2000 年),页 267、320。]。作为郑和下西洋的重要途经地,忽鲁谟斯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成为伊朗高原狮子出口的核心集散地,大量狮子经此通过朝贡贸易传入中国。
图79:库斯劳与狮子的搏斗
图片来源:里斯本,伊斯坎达尔诗集
古尔本坎基金会网站[The poetry of iskandar,Gulbenkan foundation,Lisbon]
狮子在中国古文献中常作“师子”,学界普遍认为该词源自波斯语“sēr[shír]”[ 丁桃源.《汉语外来词词典》中的阿拉伯语和波斯语词[J].甘肃高师学报,2017,22(08):页39-44.],直观印证了其源自伊朗高原的文化属性。在伊朗文化中,狮子具有崇高地位,是国宝级动物,其形象早已成为重要的文化符号——早在古伊朗苏美尔文明时期,便有在城门、宫殿大门放置石刻狮子作为守护神的传统,狮子被赋予勇气、力量与神圣的象征意义。在伊朗细密画中,狮子也是常见题材:帖木儿时期《伊斯坎达尔诗集》中的细密画《库斯劳与狮子的搏斗》,对狮子的刻画极为写实,头部鬃毛、尾巴形态等体貌特征,均与亚洲狮(波斯狮)高度吻合,神态威猛逼真;另一幅《列王纪》插图《沉睡的鲁斯塔姆被烈马从狮口下所救》,对狮子的描绘同样遵循写实原则,精准还原了狮子的生理特征与凶猛气质。得益于原产地优势,伊朗细密画画师不仅亲眼见过狮子,对其生活习性、体貌特征有着深入了解,这为其写实刻画提供了坚实基础。
图80:沉睡的鲁斯塔姆被烈马从狮口下所救
图片来源:菲尔多西,列王纪,伊朗,1593年
柏林国家图书馆网站[SBBPK,Orientabteilung,DiezAfol.1,P.23]
丝绸之路的开辟,为狮子形象传入中国搭建了桥梁,使其逐渐成为中国古典造型艺术的重要素材。狮子自西汉传入中国后,历经数百年发展,至唐朝已广泛流行于官方与民间。中国工匠在保留西亚狮子“守护神兽”核心属性的基础上,对其形象进行了本土化改造,赋予其鲜明的中国文化特质。以唐代彩绘金毛石狮[图82]为例,该石狮采用昂首蹲坐姿态,巨目阔口,神态威严,下方配有长方形底座,全身涂彩,鬃毛设计为中国传统卷曲样式,相较于伊朗写实狮子形象,更具神异化、程式化特征,成为中国古代瑞兽造型的经典代表。魏晋南北朝以来,佛教在中国迅猛发展,神化后的狮子形象逐渐融入佛教艺术体系,成为佛教造像、壁画中的常见元素,为唐代佛教文化兴盛与“狮文化”全面普及奠定了基础。[ 石云涛.汉唐间狮子入贡与狮文化[J].武汉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20(02):209-217.] 尽管从伊朗高原传入中国的狮子数量稀少,但经过中国文化的改造与演绎,其形象成功融入中国传统文化体系,成为兼具宗教意义与民俗价值的文化符号。
狮子与中国本土文化的深度融合,还体现在“狮子滚绣球”这一经典组合的诞生。据史料记载,唐明皇曾梦见一只狮子在阶前戏耍绣球,场景生动有趣,醒后便下令编排相关舞蹈,绣球由此成为舞狮表演的核心道具。此后,舞狮传统从宫廷传入民间,逐渐成为节庆活动中不可或缺的表演项目,承载着吉祥喜庆的文化寓意。白居易《西凉伎》一诗中“假面胡人假狮子,刻木为头丝作尾”[ 白居易集:卷4[M].北京:中华书局,1979,第75页 ]的诗句,便生动描绘了当时舞狮表演的场景。至此,源自伊朗的狮子形象与中国本土创造的绣球元素深度融合,形成了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狮戏绣球”文化符号,成为中伊文化融合的生动见证。
图81:15世纪青花狮子滚绣球缠绸带平口沿盘
图片 来源: 伊朗国家博物馆网站
图82:唐代彩绘金毛石狮
图片来源:陕西扶风法门寺塔地宫考古报
随着中伊文化交流的持续深入,经过中国改造的狮子形象,逐渐反向回流至其发源地——伊朗,形成了独特的“文化回流”现象,现藏于伊朗国家博物馆的青花狮子滚球缠绸带平口沿盘[图81]便是典型代表。该盘盘心绘制一对戏球狮子,外壁装饰五只戏球狮子纹,内壁纯白无纹,白釉泛青,多处点缀青点渲染质感。画面中的狮子戏耍绣球,搭配中国特色飘带,造型灵动,充满喜庆氛围。“狮子滚绣球”本是元明时期中国青花瓷器的常见纹饰,以狮子为主题,搭配辅助纹样构成完整图案,寓意吉祥喜庆。这件瓷器作为元明时期的外销品,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伊朗,最终被伊朗国家博物馆收藏,成为中伊文化双向交流的实物证据。狮子在中伊两国文化中均承载着美好寓意,中国赋予其吉祥喜庆的内涵,伊朗则视其为勇气与力量的象征,这种文化共识使得“狮子滚绣球”形象在伊朗获得认可与传播。
蒙古时期,统治伊朗及周边地区的伊尔汗国定都大不里士,伊朗西北地区成为蒙古统治集团的核心活动区域。蒙古统治者在此大兴土木,建造宫殿、庙宇,同时积极推广中国传统艺术风格,进一步推动了中国艺术元素在伊朗的传播与融合。塔赫特·苏莱曼行宫[Takht-iSulayman]作为伊尔汗阿巴哈[Il-KhanAbaqa,1265-1281年在位]的狩猎行宫,其内部装饰便融入了大量中国风格元素。行宫中发现的带有狮子和绣球的虹彩陶砖[ 树屋友子:《伊儿汗国早期美术所见的东西交流》,《美术史研究集刊》第 28 期,2010年,第35页][图85],便是文化融合的典型作品:瓷砖外部的植物纹样与平行四边形叶子装饰,是典型的伊朗本土风格;而画面核心的“叼绣球狮子”,则源自中国“狮子滚绣球”元素。值得注意的是,伊朗艺术家对中国狮子形象进行了再创作:狮子尾巴向上竖起,这一造型既区别于中国传统狮子形象,也与自然中的亚洲狮不符,属于伊朗艺术家的想象性改造;绣球上装饰的两圈环形纹样,同样是伊朗艺术家对中国绣球元素的本土化演绎。
图83:Takht-eSoleimān[Sughurluq],狮子纹拉朱瓦迪那陶砖
图片来源:伊朗国立博物馆网站,收藏编号21537
从文化传播脉络来看,狮子源自伊朗,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后,与中国文化融合形成“狮子滚绣球”符号,再随外销瓷器与蒙古文化扩张回流至伊朗,经伊朗艺术家再创作,成为伊斯兰“中国风格”的重要元素。这一过程充分说明,中伊艺术文化交流并非简单的单向输出与接纳,而是充满积极互动与多维度融合的复杂过程。“文化回流”现象丰富了伊斯兰“中国风格”的内涵,打破了“中国元素单向西传”的传统认知,也让我们对伊斯兰“中国风格”的形成有了更为全面的理解——它不仅是中国艺术的伊斯兰化改造,更是中伊文化双向互动、彼此成就的产物。
5.3 伊斯兰“中国风格”的当代意义
近年来,中国提出的“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与“一带一路”倡议,继承了古丝绸之路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精神内核,融入新时代的发展理念,在国际社会引发强烈共鸣,为全球跨文化交流与合作提供了新路径。在此背景下,中国与以伊朗为代表的伊斯兰地区的经济文化交流日益密切,对中伊及“一带一路”沿线国家艺术文化交流的研究,也被赋予了新的时代内涵与现实价值。伊朗及其周边地区作为陆上与海上丝绸之路的核心枢纽,自古以来便是东西方贸易与文化交流的重要中转站,在跨文明互动中始终扮演着“桥梁”角色。本文以13至15世纪伊朗细密画为切入点,深入探讨伊斯兰“中国风格”的形成、传播与文化特质,不仅有助于厘清中国艺术文化的海外传播脉络,更能为当代“一带一路”倡议的推进提供历史印证与现实参考。
文化作为凝聚不同个体与共同体的无形纽带,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核心基石与重要支撑。[ 侍舒玮,董德福.人类命运共同体文化维度及实际认同探析[J].大众文艺,2020(06):第263页.] 其中,物质文化交流以其直观性、实践性,成为构建文化共同体的重要载体,而伊斯兰“中国风格”便是中伊及东西方物质文化交流的典范。13世纪蒙元帝国的建立,为中伊文化交流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机遇——蒙古人的统治打破了地域壁垒,推动中国艺术文化经中亚丝绸之路传入伊朗及周边地区,以伊尔汗国为中心,中国艺术元素逐步融入伊斯兰艺术传统,最终形成兼具中伊特色的伊斯兰“中国风格”。这一过程中,“文化回流”现象的出现,进一步彰显了中伊文化交流的深度与活力。此后,伊斯兰“中国风格”经地中海贸易圈传入欧洲,途经意大利等国家辐射至欧洲各地,为17、18世纪欧洲“中国风格”的兴起奠定基础,成为中国艺术文化全球传播链条中的关键节点。伊斯兰“中国风格”的形成与传播,不仅促进了中伊欧三方的艺术融合,更推动了不同文明间的相互理解与认同,为全球文化共同体的构建作出了重要贡献。
从当代国际关系视角来看,伊朗作为中国在中东地区的重要战略伙伴,双方关系自2016年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以来持续升温,在经济、政治、文化等领域的合作不断深化。随着中国与伊斯兰地区联系的日益紧密,发掘双方深厚的文化纽带与历史文脉,成为增进国家间互信、促进民间交流的重要途径。伊斯兰“中国风格”作为中伊文化交流的历史结晶,承载着双方数百年的文明互动记忆,其蕴含的开放包容、互学互鉴的文化理念,与当代“一带一路”倡议的精神高度契合。深入研究伊斯兰“中国风格”,既能唤醒双方对历史文化交流的共同记忆,也能为当代中伊文化合作提供灵感与方向,推动双方在艺术创作、文化遗产保护、文旅融合等领域开展更深层次的合作,为中伊关系的持续发展注入文化动力。
结语
综上所述,伊斯兰“中国风格”是东西方物质文化交流的重要成果,也是中国艺术文化全球传播体系中的核心组成部分,其形成与发展始终贯穿于空间与时间双重轴线的交汇之中,承载着多重文化意义与艺术价值。从空间维度而言,伊朗及周边地区作为丝绸之路的核心节点,始终与中国保持密切的文化贸易往来,伊斯兰“中国风格”既是中伊物质文化交流的必然产物,也是中国艺术元素向西方辐射的重要载体;同时,伊斯兰“中国风格”以伊朗为枢纽,为欧洲“中国风格”的形成提供了直接借鉴,在东西方艺术交流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桥梁”角色,完善了中国艺术文化全球传播的链条。从时间维度来看,13世纪蒙元帝国的建立,推动中伊文化交流进入高潮,中国艺术元素在蒙古人的推广下,深度融入伊朗及周边地区的艺术传统,为伊斯兰“中国风格”的形成提供了历史契机与文化土壤。
本文在吸收既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以13至15世纪伊朗细密画为核心研究对象,通过分析其艺术元素、工艺技法与文化内涵,系统梳理了伊斯兰“中国风格”的生成过程、价值特质与当代意义,初步构建了对伊斯兰“中国风格”的学术认知框架:伊斯兰“中国风格”形成于蒙元帝国大一统的历史背景之下,植根于伊朗及周边地区与中国长期以来的文化融通;它是由伊朗艺术家与工匠主导创造的艺术风格,以伊朗为中心辐射至泛伊朗地区,盛行于13世纪后期至16世纪早期,广泛应用于绘画、装饰艺术、纺织品、金属制品、瓷器、漆器等多个工艺门类,形成了相对成熟的艺术体系;其核心特质并非对中国艺术元素的简单模仿或想象性诠释,而是基于伊斯兰文化传统的创新性融合——将中国艺术的技法、纹样与伊斯兰艺术的精神内核、宗教需求相结合,实现了两种文明艺术的深度对话与共生。作为中伊文化、贸易与人口直接交流的产物,伊斯兰“中国风格”不仅推动了东西方物质文化交流,更衍生出“文化回流”等独特现象,丰富了跨文化艺术传播的形态。
通过对伊斯兰“中国风格”的研究,我们对早期中国艺术文化的传播方式与影响力路径形成了全新认知:中国艺术文化并非单一维度向西输出,而是经伊斯兰地区本土化改造后,以“二次传播”的形式影响欧洲,形成“中国—伊斯兰—欧洲”的跨文化传播链条。伊斯兰“中国风格”作为这一链条的核心环节,既是中国艺术伊斯兰化的成果,也是欧洲中国风格的源头之一,充分印证了中国艺术文化的全球影响力与历史价值。
长期以来,伊斯兰“中国风格”领域的研究多由西方学者主导,中国与伊斯兰地区学者的研究相对薄弱,导致研究视角存在局限,学术话语体系不够多元。本文以中外文献互证为基础,以伊斯兰“中国风格”的表现、传播与文化回流为核心,立足国际化视野,拓展了“中国风格”的研究边界——涵盖元素借鉴、工艺传播、图像转译、再创作、文化回流等多个维度,完整阐述了伊斯兰“中国风格”的形成脉络、传播路线与国际影响力,为该领域研究构建了更为完整的理论框架,丰富了相关研究的学术话语。
博古鉴今,伊斯兰“中国风格”的研究本质上是一场对跨文化交流历史的“再发现”。在当下“逆全球化”思潮初现、文明冲突论有所抬头的国际背景下,这一研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它通过还原中伊欧三方艺术文化交流的历史真相,重新确认了中国传统艺术文化的全球地位与历史价值,彰显了不同文明间开放包容、互学互鉴的可能性。
附录一:伊朗历史年表[简表]
伊斯兰之前:
米底王朝
[Mede]
:约公元前八世纪~约公元前550年
阿契美尼德王朝
[Achaemenid
]:公元前559年~公元前330年
帕提亚王朝[
P
ā
rt
]:公元前247年~公元前224年
安息王朝[
Ashk
ā
nni
ā
n
]:公元前256年~公元224年
萨珊王朝[
Sassanid
]:公元224年~公元652年
阿拉伯人进攻伊朗从公元654年开始,自此伊斯兰化开始
伊斯兰之后:
萨法里扬王朝[
Saffarid
]:公元
886
年~公元
903
年
萨曼王朝[[
Samanid
]:公元
874
年~公元
998
年
布益王朝[
Ā
l-iB
ū
ya
]:公元
932
年~公元
1048
年
伽色尼王朝[
Ghaznavid
]:公元
977
年~公元
1186
年
塞尔柱王朝[
Selj
ū
gh
ī
]:公元
1038
年~公元
1194
年
花刺子模王朝[
Khwarizmi
]:公元
1070
年~公元
1231
年
蒙古人进攻伊朗从公元
1220
年持续到
1258
年
蒙古伊利汗王朝[
Ii
-Khanid
]:公元
1256
年~公元
1353
年
因珠王朝[
lnj
ū
]:公元
1303
年~公元
1356
年
穆扎法尔王朝[
Mozafar
]:公元
1323
年~公元
1393
年
札刺亦儿王朝[
Jal
ā
yer
]公元
1339
年~公元
1432
年
帖木儿王朝[
Timurid
]:公元
370
年~约14世纪中期
黑羊王朝[
Kara-Koyunlu
]:公元
1375
年~公元
1468
年
白羊王朝[
AkKoyunlu
]:公元
1378
年~公元
1508
年
萨法维王朝[
Safavid
]:公元
1502
年~公元
1736
年
赞德王朝[
Zand
]:公元
1750
年~公元
1794
年
凯值王朝[
Qajar
]:公元
1794
年~公元
1924
年
巴列维王朝[
Pahlavi
]:公元
1924
年~公元
1979
年
公元
1979
年伊斯兰革命暴发,建立伊朗伊斯兰共和国
注:本年表时间顺序先后排列,包括统治伊朗部分地区的某些地方王朝[如黑羊王朝和白羊王朝等],出于统治地域不同在时间上也存在并列。由于依据的材料不同,部分年份可能会有误差。
